三月初三。
    下午四点。
    陈江海从家里出来,沿著村道往码头方向走。
    路上遇到张婶在门口筛豆子。
    “江海,又去码头?”
    “去看看船。”
    “你那船比你家的牛还精贵。”
    陈江海笑了笑走过去了。
    码头上大柱正蹲在栈道边上用抹布擦楚辞號的船舷。
    “海哥,来了。”
    “你擦船呢?”
    “閒著也是閒著,擦擦乾净。”
    陈江海跳上甲板看了一圈。
    驾驶舱门关著。
    里面的工具袋还绑在角落。
    绞盘上的钢缆整整齐齐缠在捲筒上,没有鬆动。
    渔网叠好压在油布下面。
    “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每天看一遍,发动机隔三天打一次火听听声。”
    “最近打过吗?”
    “昨天打了,转了十来秒,声音很顺。”
    “行。”
    陈江海从甲板上跳回栈道。
    “大柱,初五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你跟嫂子去省城卖鱼。”
    “对,初四下午装车,初五凌晨出发,当天晚上回来。”
    “小宝放我家?”
    “放你家,初四晚上送过去,初五晚上回来接。”
    大柱点头。
    “我媳妇说了,小宝来了给她燉一碗鸡蛋羹。”
    “不用那么费事。”
    “嫂子上回给了两个馒头,我媳妇心里过意不去。”
    “那隨你们。”
    陈江海在系缆桩上坐下来。
    “大柱,初四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冷库。”
    “去冷库干什么?”
    “搬鱼上拖拉机,十八筐鱼加碎冰,一个人搬不完。”
    “行,几点?”
    “初四下午两三点,你骑车跟我走。”
    “没问题。”
    大柱把抹布甩了甩水,搭在船舷上晾著。
    “海哥,那个灰棉大衣的人最近你见到了吗?”
    “昨天在邮局旁边的茶摊上看到了。”
    大柱停住动作。
    “邮局?他跑邮局去了?”
    “在邮局对面的茶摊坐著,等我去取信。”
    大柱搓著手。
    “海哥,要不要我盯他一回?”
    “不用,你盯他,他就知道我们在意他了。”
    “那就由他盯著?”
    “让他盯,他盯了二十天了,除了看看什么都没干过,真要动手的人不会盯这么久。”
    大柱想了一会儿。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我的货卖给谁,卖多少钱。”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他背后的人就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是抢生意还是找麻烦。”
    大柱抬头看著陈江海。
    “海哥,你说他不会在你去省城的路上搞事吧?”
    “不会,五百斤鱼不值得他在国道上拦车,那是犯法的事。”
    “那他要是跟到省城呢?”
    “跟到省城他也就能在门口看著,进不了金陵饭店的后厨。”
    大柱鬆了口气。
    “那我初四初五两天帮你看著码头和家,谁来了我都记著。”
    “不光初四初五,初三今天你也帮我留意一下村口方向有没有陌生人进来。”
    “好。”
    陈江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回家了。”
    “海哥,你那五百斤黄花鱼到了省城真能卖一块二以上?”
    “看周主管开多少。”
    “一块二的话,五百五十斤就是六百六十块,一趟就赚好几百。”
    “扣掉成本还有五百多。”
    大柱搓著手憨笑。
    “海哥,等你省城的线走通了,我们是不是月月出海月月有分红?”
    “月月有。”
    “那我真得给我媳妇买个银鐲子了。”
    “你攒你的,下次分红留出来。”
    大柱目送陈江海沿村道走远。
    回到家。
    楚辞在臥室里。
    陈江海走到臥室门口,看到楚辞站在衣架前面。
    她把藏蓝色毛呢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在身上比了一下。
    “你在试大衣?”
    楚辞没回头。
    “看看有没有褶子。”
    她把大衣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里衬。
    “里衬没有褶。”
    然后她从柜门鉤子上取下深蓝色苏联款大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围巾配大衣顏色搭吗?”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大衣是藏蓝的,围巾是深蓝的,两种蓝色深浅不同但色调统一。
    楚辞的辫子搭在肩膀上,领口的金炼露出一小截。
    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白色錶盘在暗色大衣袖口边上格外亮。
    “搭。”
    “真搭?”
    “真搭。”
    楚辞转过身看著他。
    “你觉得我穿这身去金陵饭店不丟人?”
    “丟什么人,你穿这身站在省城大街上,也没人敢说你是渔村来的。”
    楚辞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大衣掛回衣架。
    “鞋不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棉鞋,右脚后跟磨薄了一块。
    “这双鞋穿去省城太寒磣了。”
    “来不及买新的了,明天初四,后天初五就走。”
    “我知道来不及。”
    楚辞思量著。
    “我还有一双旧皮鞋,结婚那年你爹给的。”
    “那双还在?”
    “在柜子最底下压著,好几年没穿了。”
    她蹲下来翻柜子底层,一双黑色的旧皮鞋被翻了出来。
    鞋面发硬,没有裂口,鞋底厚实。
    “穿上试试。”
    楚辞把皮鞋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夹脚,毕竟好几年没穿了,皮缩了。”
    “穿半天能撑开。”
    “那我明天穿一天把它撑鬆了。”
    “行。”
    楚辞把皮鞋脱下来放在床边。
    “初五早上穿大衣配围巾配皮鞋,金炼手錶戴著。”
    “定了。”
    “你穿什么?”
    “灰色中山装。”
    “中山装乾净吗?”
    “上回去县城穿了一次以后洗了掛著的。”
    “我看看。”
    楚辞走到衣架另一边,把灰色中山装取下来检查了一遍。
    “领子上有一个小油点。”
    “哪?”
    “左边领子下面半寸的位置。”
    陈江海凑过去看了看,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油渍。
    “我用湿布擦一下。”
    “湿布擦不乾净,得用碱水。”
    楚辞拿了中山装去厨房,用碱面兑水搓了两下,油渍淡了。
    “再晾一晚上就好了。”
    她把中山装掛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小宝从西屋探出头。
    “娘,你穿大衣好看。”
    “你什么时候看的?”
    “我写字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
    “偷看扣一分。”
    “那我现在七十分减一分六十九分?”
    “对。”
    小宝瘪了瘪嘴,缩回西屋继续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