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坐在那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著。
    那份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是剧痛。
    江离的故事不长,甚至被她讲述得过於简略和平静,那些非人的磨难,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都被她压缩成一句句没有波澜的敘述。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是让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听者的心上。
    凌执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多的黑暗。
    血腥的凶案现场,扭曲的人性,腐败的蛀虫。
    可此刻,听著她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描述著那沉重的过往。
    他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怜悯?她不稀罕。
    安慰?太过廉价。
    任何语言,都无法承载那六年地狱时光的万分之一重量。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覆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握了握。
    她的手指冰凉,比这深夜办公室的空气还要冷。
    江离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抗拒,而是一种久远的属於正常人类肌肤接触带来的陌生感。
    训练营里没有温情脉脉的触碰,只有惩戒。
    逃出来后,她更是像一道影子,游走在人群边缘,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接触。
    凌执指尖的温度並不高,甚至带著夜的微凉,但那种毫无侵略性的碰触,却像一滴滚烫的油,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两人手背交叠的地方,沉默著。
    片刻,江离抽回手,抬眼看他:“凌学长,你说,我杀他们,不应该吗?”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你还会相信你所说的『程序正义』吗?还是说,你会和我一样,选择自己认可的『结果正义』?”
    凌执没有回答,他是警察,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是將罪犯绳之以法,是通过合法的程序、確凿的证据,让正义得以伸张。
    他深信,程序正义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结果的公正,避免冤狱,避免以暴制暴的循环。
    可江离的经歷,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横亘在这信念之上。
    凌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任何回答,在此刻似乎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
    他没有经歷过她的地狱,就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评判她从那地狱里爬出来后,用血与火铸就的生存和復仇逻辑。
    可他,也无法违背自己的信仰,做出违心的回答。
    看著他沉默而挣扎的表情,江离忽然扯了扯嘴角:
    “罢了,我不逼你认可我的正义,你也不要逼我认可你们的规则。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至少在扳倒宋奉山、在端了训练营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標暂时一致。”
    “这个月,我们和平相处。”
    良久,凌执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那颗子弹,在哪里?”
    上辈子,江离“走”后,宋奉山派人疯了一样地寻找,几乎將她的出租屋,以及她最后落脚的那个酒店房间,掘地三尺。
    证据一无所获,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子弹。
    江离:“在车钥匙那里,以后如果有机会,你去找找看。”
    凌执:“好。”
    “咚咚咚。”
    敲门声適时响起,打破了室內凝重的气氛。
    凌执將脸上过於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应了声:“进。”
    赵峰推门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里的江离,然后才转向凌执:
    “老凌,招了!那小子扛不住了,把邢心买凶杀人的事撂了,说得清清楚楚的,已经安排人去传唤邢心了!”
    凌执接过赵峰递过来的口供,快速扫了一眼:
    “那训练营的事呢?吐口没有?”
    赵峰撇了撇嘴,有些懊恼:“別提了,问到这块就咬死了,说他要见a,见了才说。不见到人,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凌执沉吟片刻,將口供放在桌上:“行,那先不管他。重点突审邢心这条线,务必要把买凶的链条钉死。训练营的事,放一放,晾著他。”
    “是!” 赵峰应下,隨即目光又瞟向沙发上的江离,说道:
    “老凌,咱们为了摸训练营的底,准备了多久,费了多大劲,你比我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抓了个活的,要不让小师妹去试试?”
    凌执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啊?” 赵峰有些不解,也有些著急,“这可是现成的资源!老凌,我知道你担心她,可......”
    “以后再说。” 凌执打断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峰看著凌执严肃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沙发上似乎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的江离,嘆了口气:“好吧,听你的。那我先去盯著邢心那边。”
    “嗯,有进展立刻告诉我。” 凌执嘱咐道。
    赵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室內又恢復了安静。
    凌执將那个早已凉透的泡麵桶扔了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擦了擦手:
    “这么晚了,你就別折腾回学校了,这里有间休息室,在这里凑合一下吧。”
    “不用麻烦了。”江离突然在沙发躺下:“我就躺这沙发吧,舒服,还能离凌学长你近一点。”
    凌执:“..........”
    他没再多劝。
    只是默默走到墙边,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办公桌上一盏光线柔和的檯灯。
    然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乾净的薄毯,走过去,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江离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带著淡淡樟脑丸气味的毯子盖在身上。
    凌执站在沙发边,静静看了她几秒。
    女孩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累极了,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办公椅坐下,却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再看卷宗。
    他只是就著那盏檯灯昏暗的光线,看著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著她隨著毯子微微起伏的肩线,眼神复杂难明。
    江离闭著眼睛,心里同样的不平静。
    上一辈子,凌执的那一枪,是她刻意逼他的。
    她要让凌执记住这份愧疚,要让他彻底坚定捅破天的决心,要让他明白,有些恶,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才能彻底清除。
    她太了解凌执了。他是她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完美盟友,冷静、克制、专业、聪明。
    哪怕面对江离一次次的挑衅,他都能守住底线,保持著刑警队长该有的沉稳。
    可这份沉稳,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桎梏,他顾忌程序,顾忌证据,顾忌身边人的安危,总会在关键时刻,多一分犹豫,少一分决绝。
    而江离要的,从来都不是凌执的“沉稳”。
    她要的,是他的“破釜沉舟”。
    她见过太多被规则困住的正义,见过太多作恶者披著权力的外衣,逍遥法外。
    罗楚豪只是冰山一角,宋奉山才是藏在暗处的毒瘤,而在他身后,还有更多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用人命铺路,用权力掩盖罪恶,做著最骯脏的交易。
    对付这样的恶,温柔的劝说没用,循规蹈矩的侦查没用,甚至法律的制裁,有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决绝,唯有不惜一切代价,才能撕开那层偽装,才能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凌执做不到。
    至少,那时的他做不到。
    所以,她要推他一把。
    用一份沉甸甸的愧疚,推他走出那层桎梏。
    逼著他记住,犹豫的代价,就是身边人的牺牲;逼著他明白,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背叛。
    她要让凌执在每一次想要循规蹈矩的时候,都能想起她中枪的模样,想起那些消失的孩子,想起这世间最骯脏的恶。
    这份愧疚,它会困住凌执的犹豫,却也会让他彻底坚定捅破天的决心。
    它会让他痛苦,却也会让他变得更加强硬、更加决绝。
    江离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凌执,一个拋开所有桎梏,敢与所有恶为敌,敢用最决绝的方式,清除这世间骯脏的凌执。
    曾经的她,也渴望过有人能为她挡一次伤害,渴望过有人能替她撕开那片笼罩在她头顶的黑暗。
    可她没有等到,所以她只能自己拿起刀,成为自己的光,成为那些和她一样,被命运拋弃、被恶伤害的孩子的光。
    现在,她把这份光,递到了凌执手里。
    只是她没想到,最终,他还是没有打出那一枪。
    办公室里只剩下檯灯昏暗的光晕,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凌执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精神高度集中,留意著周围的任何细微声响,也留意著沙发上那人的动静。
    就在凌执以为她已经睡熟时,江离翻了一个身,突然说:
    “凌学长,我睡不著,你唱歌给我听。”
    凌执愣了一下:“什么?”
    “唱歌,”她说,“你上次哼的那首,《如愿》。我想听。”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凌执拒绝:“不唱。”
    “哦。” 江离应了一声,听不出失望,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哼唱起来: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欢迎你来到天堂入口~”
    她用一种刻意阴阳怪气的嗓音哼唱著,在寂静的深夜里,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幼稚的挑衅。
    凌执听得额角青筋跳了跳。
    “行了。” 他有些头疼地打断她,妥协得有点无奈,“我唱,行了吗?別唱那个。”
    江离立刻停了,慢悠悠地说:“早唱不就好了,小东西就是矫情。”
    凌执:“……”
    凌执靠著椅子,闭上眼睛,哼起歌来: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
    “凌学长,”她说,“你唱得真难听。”
    凌执停了。
    难听你还点?难听你还非要听?
    他睁开眼,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在轻轻颤著,不是哭,是笑。
    他忽然也笑了,低低的。
    “那你別听。”他说。
    “不,”江离说,“我就要听。难听也要听。你继续。”
    凌执没再哼歌。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月光下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看著她因为忍笑而蜷缩得更紧一点的背影。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些血腥的过往,沉重的计划,未卜的前路,仿佛都被这片刻古怪的、带著点幼稚斗嘴冲淡了些许。
    就像两个在无边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偶然停下脚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凌执突然开口:“江离,你这辈子努力了这么久,考上了公安大学,不能选择另一条路吗?”
    他问得有些艰难。
    另一条路?什么路?
    安安稳稳地念完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隱姓埋名,努力忘记过去,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女孩那样活下去?
    他知道这想法天真,甚至残忍。
    那些烙印在她骨血里的东西,那些血海深仇,如何能轻易放下?
    可他看著她,看著这个明明拥有最顶尖的狙击手天赋、最冷酷的生存智慧,却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期望。
    期望她能远离那些血腥,远离那些黑暗的漩涡,或许就能避免像上辈子最终陨落的结局。
    江离懒洋洋的说:“凌学长,这次,我可是专门为你而来呢。”
    凌执皱了皱眉,这次追问道:“什么?”
    江离:“报志愿的时候,我在想,或许,我也能像凌学长一样,救万万千千正身处水深火热的孩子出火坑。所以就选了这一条路。”
    月光洒在她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清冷而坚硬的线条。
    “现在,我想起了那些往事,我不会背刺过去努力了三年的自己,也不会背刺上一辈子的自己。”
    “如果,程序正义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我不抗拒。但是,如果得不到,我们或许將再次站在对立面。”
    “我走我自己的道。”
    她不会否定最不容於法的个人復仇,去践行她心中那份扭曲却执拗的“正义”的江离,那是她的来处。
    同样,她也不会否定这条在阳光下刚刚起步却也蕴含新可能的路。
    凌执沉默了一会,只答:“好。”
    他接受了她划下的这条界限,接受了这场关乎信念与方式的、无声的对赌。
    他会竭尽全力,在规则的框架內,去推动,去战斗,去爭取那个“想要的结果”。
    如果他失败了,如果他没能做到……
    他没有去想那个“如果”。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江离得到了他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
    她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凌执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今晚这场漫长而沉重的对话,到此终於告一段落。
    他们各自划定了道路,明確了界限,也达成了暂时的、目標一致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