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冬天总是过得比別人快些。
    不是因为日子好混,是因为地龙烧得旺,炭盆摆得多,外头滴水成冰,殿里照样穿纱裙。
    祈川跪在廊下擦剑的时候,阿九端著一碗薑汤从厨房那边拐过来,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
    “祈川哥,殿下还没起呢,你不用这么早守著。”
    阿九蹲下来,把薑汤搁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你膝盖还肿著吧?昨儿跪了那么久,今儿一早就跪这儿擦剑,你不疼啊?”
    “不疼。”
    阿九不信,伸手想掀他裤腿看看,手还没碰到,祈川已经把腿收回去了。
    “哎你……”
    “殿下起了。”
    祈川站起来,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往殿门那边走。
    阿九看了一眼殿门,还关著呢,哪儿起了?
    但祈川已经走远了,从背影看確实不像膝盖有伤的人。
    少虞確实没起。
    她靠在拔步床里头,纱帐放下来,朦朦朧朧遮住一片。
    净慈端著铜盆候在外间,看见祈川进来,侧了侧身子让他过去。
    祈川在帐子外站定,没有出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帐子里头才传来动静。
    少虞翻了个身,胳膊从帐子缝里伸出来,手指懒洋洋地勾了勾。
    祈川上前两步,把帐子掛起来。
    少虞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头髮散得满枕头都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有点干,看著不太高兴。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这么早叫本宫做什么。”
    没人叫她。
    祈川没接话,从净慈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递过去。
    少虞没接,闭著眼睛把脸往他手边凑了凑。
    祈川顿了一下,开始替她擦脸。
    帕子从额头擦到下巴,她的皮肤还带著被窝里的热气,碰上去是温软的。
    祈川力道轻,擦到嘴角的时候帕子停了一下,换了块乾净的地方继续往下。
    少虞忽然睁眼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倒是乖。”
    祈川的动作没停。
    “殿下吩咐的事,属下都会做。”
    少虞嗤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撑著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锁骨和肩膀。
    她没穿寢衣。
    祈川的视线立刻移开了,落在帐子角上。
    少虞也不在意,伸手从他手里把帕子拿过去,自己擦了擦脖子,一边擦一边说:“今日丞相府送帖子来了?”
    净慈在外间应声:“回殿下,昨儿晚上送来的。丞相沈茂的嫡女生辰,邀殿下后日过府赴宴。”
    “沈霜灵?”少虞把帕子丟回铜盆里,想了想,“就是那个据说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才女?”
    “是。”
    少虞懒懒地靠在枕头上,手指绕著一缕头髮玩。
    “她那生辰宴年年办,年年给本宫送帖子,本宫年年不去。今年倒是想去看看了。”
    祈川垂著眼站在床边,像一截木头。
    少虞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猜本宫为什么想去?”
    “属下不知。”
    “本宫听说她府上养了个厨子,做的一手好桂花糕,比咱们府上的强。”
    少虞说著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身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顺便也看看这位沈大小姐到底长什么模样,京城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祈川没接话。
    少虞掀开被子要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瞥了一眼净慈送进来的衣裳。
    今日是一套石榴红的襦裙,领口绣了一圈细小的珠花,腰封上缀著白玉。
    少虞由著丫鬟们替她更衣梳妆,祈川退到门外,背对著殿门站著。
    祈川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里还没化完的雪。
    天还是冷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寒气。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浴池里,少虞凑过来吻他的那个瞬间,她的嘴唇比热水还烫。
    他使劲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殿门开了。
    少虞走到祈川面前,抬起头看他。
    “好看吗?”
    祈川低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垂下去了。
    “好看。”
    少虞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本宫问你好看不好看,你就看一眼就说好看,敷衍谁呢?”
    祈川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殿下很好看。”
    少虞鬆开他的下巴,转身往长廊走去,净慈和一眾丫鬟赶紧跟上。
    祈川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少虞忽然停下来,侧过脸问他:“后日去丞相府,你跟著。”
    “是。”
    “穿精神点,別给本宫丟人。”
    祈川顿了一下:“属下只有黑衣。”
    少虞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衣柜里就那么几套一模一样的黑衣服换著穿。
    她皱了皱眉,扭头对净慈说:“去裁缝铺子给他做两身新的,跟本宫今日这套一样的料子。”
    净慈应了。
    祈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少虞看见他这个表情,弯了弯嘴角。
    “怎么,不想要?”
    “属下只是暗卫。”
    “暗卫怎么了?”少虞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他一些,声音压低了些,“本宫赏你的东西,你就接著。本宫赏什么,你都要接著。”
    她说完这话,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祈川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然后跟了上去。
    厨房那边传来切菜的篤篤声,廊下洒扫的丫鬟们看见少虞经过,全跪了下去,额头贴著地面。
    少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往花厅走。
    净慈已经备好了早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光是粥就有三种,配菜摆了十几碟。
    少虞坐下来,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祈川吃了吗?”
    净慈一愣,殿下从来不过问暗卫吃饭的事。
    “回殿下……应该还没。”
    少虞“哦”了一声,没再说別的。
    净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悄悄让人去厨房端了一份早膳送到西北角的暗卫院。
    祈川收到早膳的时候,阿九正蹲在他房门口啃馒头。
    看见食盒里头的菜色,阿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祈川哥,殿下赏的?”
    祈川看著那一碟子酱牛肉和热腾腾的粳米粥,沉默了一会儿。
    “嗯。”
    “殿下对你真好。”
    阿九趴在桌上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祈川哥,你说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殿下会不会想你的?”
    祈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