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编號真正被採用,是在一个很小的场合。
    没有外宾。
    没有街坊。
    也没有人专门通知南风。
    那天上午,黄科长在样品仓找一套竹器样,宋建民翻旧登记翻了半天,越翻越乱。
    同样叫小竹盒的有好几只。
    有外宾看过的,有b类改过的,有被压变形留作问题样的,还有麦师傅后来补送的一只新样。
    过去这种时候,只能靠人记。
    谁记得清,谁就说了算。
    可这次宋建民翻到目录,看见一行:nf-zq-006,竹盒a类,手工差异样,套叠组合一號。
    他顺著编號去蓝皮本副抄页,再去样品架,终於找到对应那只。
    找到以后,宋建民没有马上合本。
    他又顺著编號查了一遍:原始登记在南风,覆核记录在外贸公司,样品现在在样品架第三层,状態是a类套叠组合一號。
    四处一对,才算真正找到了。
    黄科长看著这个过程,心里很清楚。过去找样靠人记,人一调走,样品就像没了根。现在编號把街边小桌、样品仓和目录牵在一起,虽然麻烦,却能查。
    宋建民把样品递给黄科长时,顺口说了一句:
    “这个编號好用。”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表扬南风,也不是给谁脸面,只是流程走到这里,编號真的省了一次乱翻。
    这种被用上的位置,比当眾夸一句更实。
    黄科长看著他把样拿出来,忽然说:
    “以后街面样,先按这个编號走。”
    宋建民应了一声。
    这句话当时没有传出去。
    下午周启明来南风取样时,顺口说了。
    阿標正在写退回栏,听见后笔尖一顿。
    “黄科长真这么说?”
    周启明笑。
    “骗你做什么?”
    “先按这个编號走?”
    “嗯。”
    阿標低头看蓝皮本。
    那一串串nf开头的编號,忽然像活了。
    不是只有南风自己认。
    外贸公司內部也开始认。
    刘大头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认编號,是不是等於认南风?”
    珍姐说:“认你凉茶杯了吗?”
    刘大头立刻闭嘴。
    林耀东没有像阿標那样高兴得明显。
    但他心里知道,这比把南风名字写在目录封面上更稳。
    名字会惹爭议。
    编號进入流程,才是真正的根。
    周启明带来的目录副抄上,抬头写的是外贸公司。
    南风不在封面。
    只在內部编號和原始记录里。
    林耀东特意把这条又写到蓝皮本后页:正式目录归外贸公司存档,南风只保留副本和初筛记录。南风编號可沿用,但不代表南风拥有报价权、接单权或出口权。
    阿標看著这行字,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东哥,认编號了也不能报价?”
    “不能。”
    “不能接单?”
    “不能。”
    “外宾要了也不能?”
    “越是外宾要了,越不能乱碰。”
    阿標不说话了。
    他摸了摸蓝皮本边角,刚才那点高兴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南风被认了,又没有完全被认。
    像有人在门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却在位置前画了一道线,提醒他再往前就是外贸公司的桌子。
    林耀东没有安慰他。
    有些边界越早疼,后面越不容易摔。
    他明白得还不彻底,却知道这句话很重。
    那天晚上,林耀东回家很晚。
    陈玉珍还没睡,坐在缝纫机旁补布袋。
    她问外贸公司是不是认南风了。
    林耀东想了想,说:“认编號。”
    陈玉珍皱眉。
    “编號又不是人。”
    林国强在旁边倒是听懂了。
    “厂里也是先认件號,再认谁做的。件號进了表,东西才算真进了厂。”
    这句话让林耀东笑了一下。
    南风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牌子,没有正式身份,没有出口权,可它的编號已经进了外贸公司的表。一个街边早餐档想在1980年的外贸体系里站稳,先能留下编號,已经不容易。
    真正难的是下一步。
    外宾开始问价格,问合同,问谁能签字。
    傍晚,梁主任让黄科长带来一份新的外宾名单。
    广交会第二阶段,有几个外宾旁边標了备註。
    canton small goods。
    广州小商品。
    阿標不懂英文,周启明翻给他听。
    他听完,眼睛发亮。
    “是他们自己写的?”
    “外宾那边提的。”
    周启明说。
    “说想看之前那种小而有用的广州东西。”
    文昌路口安静了一下。
    小而有用的广州东西。
    这六个字落在桌上,比“大订单”更让人心动。
    大订单离文昌路口太远,远到像流花路那边的灯;小而有用,却像每个街坊家里都能摸出一两件。剪刀、杯子、布袋、竹盒、掛鉤,原本都是不起眼的东西,现在忽然有了被重新看一眼的可能。
    可林耀东也知道,可能越多,规矩越不能松。前面每一条登记、退回、编號、目录,都是为了不让这股热气把南风衝散。
    这句话不像大订单,也不像大项目,却像一条新路。
    林国强拿出几只新五金小样。
    不是急著登记,只是放在桌边。
    陈玉珍也问了一句:
    “布袋尺寸,要不要再做两种?”
    珍姐把桌面擦乾净,难得主动说:
    “早餐和样品时间要再分清,不然人多起来,碗筷和货又混。”
    阿標看著他们,忽然觉得南风不是只有东哥一个人了。
    周启明本来已经走了,半路又折回来。
    他压低声音。
    “耀东,黄科长让我带句话。”
    “什么?”
    “外宾看完目录,又问了一句——这些货,如果要小批试销,谁来报正式价格?”
    这句话比外宾点名目录更重。
    目录只是让东西被看见,正式价格却会牵出成本、利润、合同、交期和出口权。哪怕只是一小批试销,也不是南风这张桌能用一句“差不多”接下来的。
    阿標下意识看向林耀东,像等他像以前那样说出办法。
    可这一次,林耀东没有马上说话。
    小方桌旁的风一下静了。
    阿標刚刚亮起来的眼神僵住。
    刘大头还没反应过来。
    罗文斌不知什么时候也骑车到了路口,听见这句话,脚踩在地上,没有下车。
    他把车铃扶正,声音不高,却正好让桌边几个人都听见。
    “样品归样品,报价归报价。编號进了公司目录,不等於南风能报价格。”
    林耀东看著蓝皮本旁边那份目录副本。
    编號能进目录,不等於南风能碰报价。
    目录能说明样品,不等於能签合同。
    南风能做入口,不等於有出口权。
    下一关,不是样品。
    是报价、合同和出口权。
    也是谁有资格把字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