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锈两个字,把会议从外贸公司带回了文昌路口。
    傍晚,林耀东把厨房掛样带回来时,陈玉珍正在缝布袋。
    缝纫机踏板一下一下响,屋里灯光不亮,线头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她听完电镀厂没有记录,第一句话不是问价钱。
    她问:“会不会把布袋刮破?”
    阿標本来蹲在门口喝粥,听见这句差点呛到。
    “珍姨,现在讲防锈,你怎么讲布袋?”
    陈玉珍瞪他。
    “铁件生锈,布袋先脏。边口有毛,布袋先破。你以为袋子只管装?”
    阿標闭嘴。
    林耀东把三只样放到桌上。
    陈玉珍拿起厨房掛,指腹摸过边口,又摸孔边。
    “这只不行。”
    林国强刚洗完手进来,听见这话,走到桌边。
    “哪里不行?”
    “孔边刮手。”
    陈玉珍把布片往孔边一擦,布面立刻带出一点毛。
    “装进去的时候没事,路上一晃,袋里面全是毛。外宾拿出来,第一眼看见线头和铁屑,后面讲什么都迟了。”
    林国强没反驳。
    他接过掛鉤,拿到灯下看。
    “要倒一下边。”
    阿標听得直皱眉。
    “倒边又要钱?”
    陈玉珍说:“不倒边也要钱。袋子破了重做,不要钱?”
    这话把阿標说住了。
    他以前总觉得加一道工就是多花钱。现在才发现,不加那一道,钱可能花在更难看的地方。
    林耀东拿出纸,把“倒边”写到厨房掛风险项下面。
    林国强看见,低声说:“倒边不止厨房掛。重掛也要。”
    “轻掛呢?”
    林国强想了想。
    “轻掛可以简单磨,別刮袋就行。”
    陈玉珍拿起布袋样。
    “厨房掛要不要换油纸?”
    林耀东看她。
    “为什么?”
    “潮。”陈玉珍说,“布袋好看是好看,潮气挡不住。要是外宾拿回去,袋里已经有锈味,那还不如不用袋。”
    刘大头从门口探头进来。
    “要不放点凉茶叶吸潮?”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刘大头立刻举手。
    “我隨便讲。”
    阿標忍不住笑。
    林耀东也笑了一下。
    “不用凉茶叶。油纸內衬可以试。”
    陈玉珍把灰蓝布袋翻过来。
    “那袋口要宽一点,不然塞了油纸,掛鉤进去会鼓。”
    她说著就把旧纸样拿出来,沿著袋边比。
    这不是外贸公司会议桌上的大话。
    是一寸布、一条线、一层油纸。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钱。
    第二天上午,陈玉珍把三种袋子摆上小方桌。
    第一种,普通布袋。
    第二种,布袋加油纸內衬。
    第三种,布袋加分档色线,袋口用不同顏色的小线头区分轻掛、重掛、厨房掛。
    阿標看得眼睛发亮。
    “这样就不会混档?”
    陈玉珍说:“眼瞎还是会混。”
    珍姐在旁边补一句:“手乱也会混。”
    阿標立刻把笔拿起来。
    “那还要写编號。”
    林耀东点头。
    “袋子不能代替编號,只能减少拿错。”
    为了试油纸,陈玉珍还特意把一只厨房掛包好,放到灶边蒸汽最重的地方。
    阿標看得发愣。
    “珍姨,你这是蒸掛鉤?”
    陈玉珍头也不抬。
    “厨房不就是热气水气?你不试,等外宾拿回去试?”
    半个时辰后,她拆开袋子,油纸外层有点潮,里面的掛鉤却没有沾布毛。她又换普通布袋试,布面很快贴住铁边,摸起来有一股潮味。
    这不是正式防锈测试。
    可它让所有人都看见,包装不是外面那层好看布。
    包装也是货的一部分。
    这句话下午被带进外贸公司。
    会议桌上,布袋、油纸、磨边样、防锈说明、孔位记录排成一片,比前几天的小掛鉤样更像一个真正的商品。
    罗文斌看著这些东西,脸色不算好。
    “做得是细了,价也上去了。”
    老赵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裸件。
    倒边。
    电镀。
    防锈试验。
    布袋。
    油纸。
    纸卡。
    標籤。
    损耗。
    装箱。
    每拨一项,试销价就被推远一点。
    算到最后,老赵把算盘往前一推。
    “按外宾那个价,做不下来。”
    会议室里静了。
    不是没人想到。
    但真算出来,还是让人心口沉。
    罗文斌拿过数字看了一遍。
    “试销量小,很多成本不能这么摊。”
    老赵说:“不摊也在里面。油纸不是白来的,倒边也要人工。还有防锈试验,电镀厂要单独排。”
    方技术员补一句:“如果试验不过,还要返。”
    罗文斌抬眼看他。
    “你们技术口就没有便宜一点的办法?”
    方技术员没有马上答。
    林国强坐在后面,忽然说:“便宜办法有。”
    眾人看他。
    他把轻掛拿起来。
    “轻掛不做厨房说明,不加油纸。重掛磨边,厨房掛做防锈。三档分清,別让便宜的去担贵的用处。”
    这句话把原本一团乱的帐拆开了一点。
    林耀东接上。
    “不是每只都按最高做。是每档按用途做。”
    梁主任点了点桌面。
    “这样重新算。”
    老赵又拨算盘。
    这一次,数字稍微好看一点。
    但还是压不回外宾的试销价。
    黄科长看著纸,半天没说话。
    周启明也有些发愁。
    外宾要的价,在他们听来像机会;在帐算出来之后,像一根压得很低的门槛。
    罗文斌说:“试销不一定要赚钱。”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说得平稳。
    “先让外宾试。试销价低一点,拿下客人,后面大货再谈。”
    听起来很有道理。
    很多外贸单子都是这样来的。
    先开门,再进屋。
    可林耀东看著那张重新算出来的成本表,心里反而更紧。
    因为如果门槛写得不清,开门价就会变成以后每一步都要踩的价。
    梁主任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外宾价和成本表並排放著。
    一边是客人愿意出的。
    一边是东西真实要花的。
    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段,不会自己消失。
    总要有人吞。
    罗文斌看著那几项成本,心里其实也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价低有风险。可外贸公司这些年接单,很多时候就是先把客人留住,再一点点往后谈。要是第一口价就讲得太硬,外宾转身去別的摊位,后面再稳也没用。
    只是林耀东这套东西,把他过去习惯藏在心里的那点“后面再说”,全摊到了桌上。
    摊开以后,就不能当不存在。
    老赵说:“厂里吞不了。”
    方技术员说:“技术也吞不了。”
    陈玉珍不在场。
    可那几只布袋就摆在桌上,像替她说了一句:线头和油纸也吞不了。
    梁主任最后看向罗文斌。
    “你说试销可以让利。”
    罗文斌点头。
    梁主任问:“让利让到哪里,谁批?”
    罗文斌没有马上答。
    屋里再次安静。
    试销价不是不能做。
    可它已经衝破成本。
    下一步,就不是算帐。
    是看谁敢把亏损写成理由。
    梁主任没有让罗文斌立刻答。
    他把成本表推到会议桌中央,让宋建民在最下方补了一行:
    试销让利须经公司確认,不得默认为大货价格。
    这一行字写下去,试销价终於不再只是外宾压下来的数字。
    它被关进了一个有边界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