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