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无声无息地肃立在秦王府外, 凝望着这府宅上空。
    无论是从世俗意义,还是从玄学意义上,秦王府的守卫都过于森严了。
    玄甲长刀, 秩序井然。
    星辰龙气, 交织重叠。
    白起不急着进去,而是以审视的目光四下逡巡,犹如蛰伏的雪豹,沉静而从容地评估环境。
    门环上的神兽椒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欠连天:“你到底进不进去?大半夜扰兽清梦,很烦的好不好?”
    “我身上鬼气如此之重, 你竟不阻拦?”白起微微皱眉。
    “你有许可啊。”椒图懒洋洋地回答, “看见那个桃符没有?一只秦王, 两只秦王, 双秦王的许可, 我拦着干什么?”
    白起定睛看去, 一眼从那一排缀着红穗的装饰物里,定位到了有他名字的那一片。
    夜风轻轻拂过红色丝线, 那片桃符便小幅度地左右摇摆。
    正面是端端正正的篆体书, 因孩子太幼,这字自然也显得圆乎, 没有任何棱角, 像白起吃胖了似的。
    右下角还画了一团小龙, 稚拙得毫无细节, 能看出是龙多亏了那对涂成金色的角。
    反面则是飘逸的飞白, 遒劲有力, 锋芒内敛。边缘勾出了流云的形状, 以作对称。
    风吹过来, 吹过去,那胖乎乎的小龙就追着流云,飘来荡去,十分悠闲。
    白起就是感应到这个,才出现在这里的。
    椒图不管了,呼呼地睡着大觉。白起缓步走近,穿墙而入,来到挂着桃符的廊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嬴政不是他的主君。白起死的时候,远在邯郸的嬴政才两三岁。
    活着的时候,白起都没有听说过嬴政这个人。
    但奈何,他做鬼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很多糊里糊涂的人与鬼,把所有厉害的秦王都当成一个秦王。
    难免就会有胆大的来问白起:“那位始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白起莫名其妙:“你问我?”
    多新鲜哪,好像他认识嬴政似的。
    “他对功臣不是挺好的吗?人王翦和蒙恬都好好的,怎么就逼死你了呢?”
    白起冷笑,把一卷跟自己有关的《史记》摔在这历史太差的小鬼脑袋上,罚他抄一千遍。
    可能也怪这写书的司马不好,把他和王翦放一卷里,不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
    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吗?当然不,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了一段时间。白起死后,才是王翦的时代。
    白起的主君,是嬴政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
    他与昭襄王的关系,几乎可以折射出所有大权在握的君主和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曾有过君臣相得的好时光,昭襄王也曾倾尽全力支持白起伐赵,拿整个秦国出来与赵国赌。
    他们赌赢了吗?
    赢了,也输了。
    赢了那场规模浩大的长平之战,输了君臣间的信任。
    赵国被打得半残,砸重金贿赂秦相范雎,向昭襄王进言赵国愿割地求和,请求秦国撤兵。
    昭襄王同意了,白起不同意。
    彼时白起离攻下赵国邯郸只有一步之遥,但范雎怕白起功高,赢稷觉得战线拉得太长太久,秦国拖不起。
    好,白起忍了,他撤兵回去了。
    结果赵国马上反悔,趁机回血,举国同心,拼命反秦。
    昭襄王怒了,再次发兵围困邯郸。一开始他没有让白起领兵,这场仗打了两年,秦国死活攻不破邯郸。
    嬴稷觉得是秦军主将的问题,便下令让白起领兵。
    白起不同意。
    我说能打的时候你非要让我回去,我说这一仗不能打,你非要让我领兵。这算什么?
    最好的战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魏公子无忌和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全都带兵来救赵。
    还打什么?怎么打?必输的仗,有什么必要去打?千里迢迢带着军队跑到赵国都城去送死吗?
    “看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就算你生病了,也应该勉强为我去领兵。如君不行,寡人恨君!”[1]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局,也就定格在了平平无奇的赐剑自刎上。
    白起,和文种,和李牧,和韩信,和周亚夫,和檀道济……没什么不同。
    自古以来都这样。
    好歹白起的心脏没有被挖出来送人,尸体没有被剁成肉酱分赐,眼睛也没有被挂在城楼上。
    没有五马分尸,也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
    哈哈。这样一对比,还挺值得庆幸呢。
    庆幸个屁。
    “听说王翦将军做了城隍,就在咸阳边上。”
    “运气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咸阳啊。”
    “就是就是,离骊山那么近。”
    “怎么会有运气那么好的将军?居然一辈子没受过猜忌,善始善终。哪像我们武安君……唉……”
    “瞎说,王翦将军也受过一点点打击。打楚国那次,是吧?秦王觉得他要的军队太多了,派李信将军去的,后来输了,亲自驾车跑到王翦将军老家,握着他的手说——”[2]
    鬼兵们聚在一起,真鬼鬼祟祟,嘿嘿嘿笑成一团,贱兮兮地齐声朗诵那句千古名言。
    “将军虽病……”
    “将军!!”
    白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吓得这帮摸鱼的混账差点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表情扭曲。
    哼。
    谁允许他们拿王翦和他做比较的?他哪里比不上王翦了?
    为什么王翦就能善终,而他不能?
    为什么王翦能得到秦王的撒娇认错,而他只能得到命令与怨怼?
    撒娇是吧?不就是撒娇吗?好像谁没有似的?
    ……
    白起确实没有。
    因为他没见识过,所以一接到这讯息,他就急急忙忙、啊不,从从容容赶过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生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顺便还能找王翦叙叙旧……总之,他就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谁还能说他不成?
    白起瞥一眼其他桃符,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上微微闪过一丝流光,但这俩太忙,本体没有过来,也就没有被惊动。
    但他穿过门,却惊动了什么清灵纯正的气息。
    白起顺着那气息望过去,鎏金暖炉上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回望。
    炉子上常见的不是狻猊吗?狻猊好吞吐香烟,怎么麒麟也改口味了?
    这只麒麟的气息好正,完全可以原地成仙了。
    白起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麒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他一直走,麒麟就一直看。
    随侯珠猛然在夜色中增加亮度,惊醒了家里灵性最高的幼崽。
    白起停了下来,隔了十几步,静静等待那孩子苏醒。
    如同林间休憩的小鹿,迷迷茫茫地动了动脑袋,那对金色的小角左右摇一摇,翘入了白起的视野。
    但这不过是幼崽因为年幼而产生的限时可爱罢了,秦君怎么可能像小鹿呢?秦君只爱逐鹿。
    尤其是嬴政这样的秦君。
    白起继续等,看那孩子尝试苏醒,但困得睁不开眼睛,小猫洗脸似的揉自己的脸,在枕头和被子的温暖里挣扎了又挣扎,宛如被封印了一般。
    好生有趣。
    素女偷偷从壳里往外望,见没什么动静,又悄咪咪缩了回去。
    白起发现了,无视了她。
    幼崽接着挣扎,困意连绵,好不容易拥着被子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茫然地小声问:“谁?”
    “白起。”
    “白……起?”政崽梦呓似的嘀咕,慢吞吞飘起来,没有惊扰父母,扯下架子上长长的玄狐披风,随意罩在身上。
    幼崽半梦半醒地绕过屏风,飘到白起面前,往上蹿蹿,疑问道:“你有事嘛?”
    白起微妙地正视政崽的脸。当然这张隔世的面容,肯定与昭襄王,与历代秦君都不会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但很奇妙的,性情与神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身体,导致白起能分明感觉到,他在对话的这个个体,是嬴政的幼年期,而不是什么其他灵魂。
    这孩子独一无二的灵魂气质,远远超过漂亮外表。
    “并无他事,只是感知到了桃符的召唤,是以来探探路。”
    “哦。”政崽晃晃脑袋,尾巴无意识地绕在脚边。
    琥珀色的大眼睛,这时才完全睁开,投来凝视的光。
    白起的着装与王翦很像,但没有王翦看着面善,气势端凝沉肃,硬邦邦的,不像鬼带了杀气,而像杀气凝成了形。
    “你杀气好重。”政崽略带抱怨。
    白起微怔,尽力收敛,但政崽还是不满意:“去外面说话,你会惊醒我阿耶的。”
    那是这个时代的秦王,虽然“秦王”的含义已经大不相同,但迟早,也会同归。
    白起便穿过门,转身一瞧,幼崽好奇地用手去碰那门,怕发出声音,灵力不要钱似的挥洒,小心翼翼地按上去。
    白起帮了孩子一把,掩盖所有响动。
    “多谢。”
    “……”
    白起的心无声哗然,默默在廊下避风处驻足,斟酌地问:“陛下可有什么用得到白起的地方吗?”
    “你怕金乌吗?”
    “不怕。”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是厉鬼。”白起没什么表情。
    “哇。”政崽仔细打量他,对这个既没有编制,也没有符节,甚至连槐木这种平替都不需要,硬生生靠自己而不怕金乌这件事,表示由衷赞叹。
    “蒙毅说你手下有很多鬼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