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觉得李渊的脸皮是真厚呀。
    九月的时候, 他刚刚无视李世民的求情,非要斩了刘文静。
    现在才过多久,就腆着个大脸, 笑得一脸褶子, 跟一朵迎风招展的黄色菊花似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拉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切切。
    “二郎啊,为父这次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你了。”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 当李世民是钟离春(无艳)吗?
    怎么好意思的?
    “为父分忧是儿子的本分。”李世民只能这样公式化的回答。
    “刘文静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跟你没有关系, 他这个人虽然有才能, 但脾气太大, 心有怨怼, 若不除了他,放出去也是个祸害。你说对吧, 二郎?”
    李渊言笑晏晏, 眼底却带着点探究。
    政崽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脚底在地上碾了碾, 把那片碎叶子当成李渊, 碾来碾去。
    “这是自然。”李世民顺着这个口风, 微微叹气, “我只是可惜, 他是个功臣。”
    “嗐, 大唐的功臣多的是, 也不差他一个。”李渊颇为满意, 鼓励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这次我把关中所有的精锐都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
    那是你想给的吗?
    那是不得不给好不好?
    敌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
    “请陛下放心,只要臣还在,必为君克敌制胜。”
    “何必这般生分?”李渊笑道,“我素来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几个孩子之中,我最爱的就是你。若非完全信任于你,我又怎么会将关中精兵全都交给你统领呢?”
    哇,他真的好会说话。
    政崽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没有李元吉和裴寂轮番送菜在前面,也没有冷落李世民大半年不理会他,幼崽也许真的会信。
    李渊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倒霉。
    “父亲!”李世民便改口道,“孩儿绝不辜负父亲所托!”
    “好,好孩子!”李渊激动道,“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只有你最靠得住!”
    说实话,李渊真的是这么想的。至少这句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秦王的兵马休整几日,制定好作战计划,准备开拨。
    李渊却问道:“那这孩子,我把他带回长安吗?”
    政崽猛然抬头,在心里责怪李渊多管闲事,毫不犹豫地躲到了李世民背后,拉着父亲的手不说话。
    他现在高过李世民小腿了,但还没有到父亲大腿。
    “不用。”李世民拒绝了。
    “不用?”李渊诧异,“长安有这孩子的母亲,不比长春宫冷冷清清的更适合他吗?你马上要到阵前去,总不能也带着他吧?”
    “无忌留守这里,父亲不用担心。”李世民用一句话打发了他。
    实际上,李世民出征,真的还带着小孩。只是孩子现在不是一颗蛋的大小了,没有办法再塞进怀里,所以只能化为一条小龙,缩在李世民铠甲里面衣服的内袋里。
    李世民从来没想过丢下他,政崽也从来没想过不跟他去。
    倒是知道内情的长孙无忌,为此吃了一惊:“这么危险也要跟?”
    政崽回答:“就是因为危险才要跟。”
    什么紫微不紫微,天命不天命的,李世民打仗最喜欢冲锋在前,以身犯险,什么样的险境都能遇到。
    他是会流血,会受伤,会生病,会大哭的。
    政崽才不放心呢。
    “我要保护阿耶。”这是孩子郑重其事的承诺,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
    长孙无忌犹犹豫豫:“那你们多加小心,长春宫这边,我会替你们遮掩。”
    “这里就交给无忌了,我带玄龄走。”
    李世民到哪里,他的团队就带到哪里,待的时间越久,对那个地方的掌控力就越强。
    长春宫上下,现在当然完完全全归秦王管,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从龙门踏冰渡过黄河,急行军,陈兵柏壁。
    “今年的冰结得这么早吗?”政崽悄悄出声。
    “是件好事。”李世民回答。
    刚到柏壁,秦王就得马不停蹄地原地征粮。
    河东被裴寂霍霍了,又被刘武周打烂,粮道被断,长春宫那边的粮食一时半会运不过来,只能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之后再运粮食过来,或者夺回粮道。
    一般的军队在这个时候肯定是征不到粮的,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没有强征,而是先发教令,安抚百姓,告诉躲在城堡里的百姓们,秦王来了。
    秦王不扰民,不劫掠,到河东是来平贼的,如果有愿意归附的,秦王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李世民这几年打造的所有好名声,这个时候都用上了。
    第二天,就有离得近的胆大的汉子,扛着半包粮食,牵着一只羊过来了。
    远远地张望了很久,斥候发现了,没有惊动他,等那个汉子自己靠近,瞪大眼睛一直瞅秦王的军旗。
    那是一个硕大的“秦”字。
    当然了,秦王的军旗写的当然是秦字,要是写“李”的话,谁知道是哪个李,李唐的将军那么多,一只手都数不完。
    而李世民现在的身份又不是天子,不好越制,用一个大大的“唐”字,那是李渊才能用的。
    政崽喜欢这个“秦”字,它迎风招展的时候,虽然字体不同,但还是给了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这个背粮食的汉子显然也喜欢这个“秦”字,喜上眉梢,和守卫说了几句话,确定是秦王在此,就留下东西回去了。
    没过两日,百姓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纷纷来投。
    瓦岗寨出身的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还能这样?”
    秦琼为之叹服:“这就是我欣赏秦王的原因了,你现在明白了?”
    “明白,我现在太明白了,还得是你呀,叔宝,你眼光太好了。没粮食都能这样变出粮食来,这仗还能打不赢吗?”
    程咬金也服了,心服口服。
    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莽上去,绝不是李世民的作风,初来乍到,当然要以稳为主。
    遂下令全军坚守不出,先耗敌人士气。
    这一次他麾下的是屈突通、殷开山、刘弘基等将军,都是老熟人了,没有人作妖,李世民说守就守,听命就是。
    抽空和殷开山私聊的时候,李世民还告诉他:“令爱似乎有消息了。”
    殷开山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什么消息?殿下你直说吧,什么消息我都受得了。”
    “先别急,应该是好消息。”李世民根据自家崽崽的言语,推测殷温娇已经脱险了。
    就小孩那个嚣张的朋友圈,除非殷女郎的寿命就到此为止了,板上钉钉,完全不能更改了,不然的话应该都没事。
    “等我们打完胜仗回去了,你与殷娘子也许就能在长安团聚了。”
    “那就借殿下吉言!”殷开山精神一振。
    他离开之后,政崽从李世民怀里冒出头来,像小袋鼠从口袋钻出脑袋,哎呀一声。
    “怎么啦?”李世民低头看他。
    圆团团的小龙软得像棉花娃娃,大脑袋,丫丫角,没脖子,眼睛亮得如星星灯。
    “我跟他们说好了,去长春宫找我的。”
    “他们?”
    “帮我找殷娘子和殷娘子的儿子的人,不,鬼。”
    “没事,你舅舅在那里,如果有人找上门的话,他会把人留下的。”李世民安抚道。
    长孙无忌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种小事倒是不用担心。
    “哦。”政崽的心刚放下来,就看见李世民配着刀,拿着弓箭要出门。
    “不是坚守不战吗?天都快黑了,阿耶你要干嘛去?”
    “去觇敌。”
    “听不懂。”
    “当斥候。”
    “等一会!”政崽听懂了,他震惊地睁大眼睛,举起短短的爪爪,“去干什么?”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当斥候。”李世民笑眯眯地回答。
    幼崽大惊小怪:“为什么你要去当斥候?唐军有这么多人,三万!三万呢。”
    “斥候嘛,谁都可以去当。探查一下敌军情报,了解附近的地形,打起仗来当然熟谙于心。做将帅的,总不能靠舆图打仗吧。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政崽被忽悠得点了点头,继而觉得不对,马上反驳,“可上次在高墌城的时候,你并没有自己去呀。”
    “上一次城内军心不稳,又出了意外,还有疫病,我不能离开。”李世民解释道。
    “上一次不行,这一次就可以了?”政崽仰着脸瞅他。
    “这次的军心比上次稳多了。”李世民很确定。
    因为他的军功和威信打出来了。
    “可是外面很危险的。”政崽努力阻拦,“你们自己说的,河东失守了,全都是刘武周的人。你一出去,万一遇到他们怎么办呢?”
    “我运气没那么差。”某秦王自信满满,“就是去勘察一下地形和敌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就遇到敌军呢?你说是吧?”
    “是……吗?”政崽对此抱有深深的疑问。
    “放心,没事的。”
    “不可以!”政崽不同意,头摇来摇去,“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政崽还是摇头,一直摇。
    李世民看看天色,被小孩磨得没办法了,妥协道:“我带上叔宝行了吧?”
    “他一个人够吗?”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谁家觇敌还带上大将啊? ”
    “谁家的主帅自己跑去觇敌?”政崽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