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的七月, 日子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每天都很忙乱,乱得让人无法喘息。
    雨水也出其的多, 空气里都是湿哒哒的水腥味。
    小鹰有点躁动, 因为它羽翼渐丰总想出去翱翔,但阴雨连绵,李世民不大放心,便把它留在府里。
    秦王府现在除了一无所知的青雀,没有一个是真心快活、无忧无虑的。
    青雀拖着哥哥玩剩下送他的三轮小鸟车,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嘴里喊着“嘚嘚”, 也不知道是在模拟什么, 还是在呼唤谁。
    其实青雀有很多新的玩具, 但老爱玩这个旧的。那还是李玄霸送政崽的呢。
    政崽一手托腮, 看着他跑过来跑过去,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乐。
    “嘚嘚”青雀扑过来,试图入哥哥怀里, 政崽看着弟弟的口水皱眉, 手向外推出去,坚决阻止胖鸟的口水滴自己身上。
    但胖鸟觉得很好玩, 坚持要往哥哥那边去, 胸口多了只哥哥的手, 他就努力伸手, 挣啊挣, 想去揪哥哥的衣裳。
    就这么一个推, 一个挤, 能僵持许久。
    “青雀, 不要总是打扰你大哥,他不大舒服。”李世民走过来,顺手把青雀拎走,放小木马上。
    “我没有不舒服了。”政崽仰着脸。
    “你说了不算,孙神医说你要静养,尽量不要出门。”李世民这时候就特别遵医嘱了。
    “雨都停了。”
    “李淳风说晚上还会再下。”
    “他说的准吗?”
    “袁天罡夸他很有天赋。”
    这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今年才十九岁,已经混到李世民附近,充当天气预报了。
    前途无量啊。
    政崽这次病得很奇怪,连孙思邈这种天下顶尖的神医,都觉得很苦手,因此这几日他虽然每天都出诊,但也每天都回到秦王府来,照例多关注小小的病人。
    “今日饮食如何?”医者问。
    “饮食减半,没有胃口,做了他平素爱吃的,也只吃了几口。”长孙无忧回答。
    李世民忧心道:“是脾胃出了问题吗?”
    孙思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于这孩子的五脏没有问题。”
    “但总是没精神,脸色看着发白。”李世民说着,又看了看身侧的孩子。
    孙思邈沉静地诊着脉,望闻问切,微微锁眉:“这脉象颇稳,脉息匀调,舒缓有节,不急不促,是不该有此气色的。”
    因为找不到症结所在,孙思邈也不敢乱用药,他最擅长的针灸,也犹豫着没有扎在孩子身上。
    “再看看吧。”孙思邈斟酌道。
    没办法,那就只能再看看了。
    医者走后,李淳风和魏征来了,都像是有话要说。
    “你们两个,是约好的?”李世民诧异,“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是路上正好遇见。”魏征如实回答,随即问,“殿下今日是要去太子府上赴宴吗?”
    “去看看马,说说话,可能会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公子去吗?”魏征直接问。
    “我也要去!”政崽最积极,因为最近整个长安都暗流汹涌,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阿耶就被别人欺负了。
    甭管李世民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还是杀伐决断战斗力爆表,在政崽眼里只有一个形象——
    心软爱哭容易受欺负。
    政崽作证,特别爱哭!仅仅是在他的印象里,李世民就哭了好多次了,说哭就哭,泪水太多,还不好哄。
    谁都不许趁他不注意欺负他阿耶!政崽愤愤地想着,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李世民很为难地低头看崽:“孙神医说……”
    政崽不语,只张开双臂一把抱过来,抬起眼睛看他。
    “我要保护你。”孩子说得无比认真。
    一如既往,秦王败北。
    “那好吧。”李世民无可奈何,“他跟我一起去。”
    魏征神情古怪,迟疑不定:“天机近来被蒙蔽了,我与崔珏什么也看不到,生死簿也随时可能变动。殿下与公子万事小心。”
    “好。”李世民应道,看向李淳风。
    “我道法浅薄,没什么本事,是以从三清观求了张符来。”李淳风递过来一张黄色符纸,还是熟悉的“老君敕令”,底下却是空的,没有敕令的内容。
    李世民把符纸对折,再对折,塞孩子的小挎包里。
    政崽有好几款不重样的小包了,这会儿佩戴的是应季的莲花包,包包外层盖着荷叶形状的帽子,碧绿与粉红撞色得很娇嫩,要不是长孙无忧亲手做的,政崽是不会戴这么娇艳的东西的。
    父亲的审美令崽眼花,母亲的爱好令崽人花。
    花花绿绿配饰的崽,尽力坚持玄色系的衣着,是全家画风最端肃的一只。
    “给我带着吗?”政崽低头看看小包包。
    “嗯,有备无患。”
    “鸿门宴?”政崽想到了这个。
    这个词由嬴政说出来,更有了非同寻常的荒诞主义的味道。
    至少扶苏听起来是这样。
    “也许。”
    李淳风与魏征匆匆离开,和长孙无忌擦身而过。
    “齐王府传来最新消息,太子新得的马是齐王送的,且没有驯过,是野性很足的头马。”长孙无忌低声提醒,“你到时候注意一下,别去碰,也别靠得太近。万一那马发疯,小心躲开。”
    李世民与嬴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不屑。
    “区区一匹马……”父子俩异口同声。
    长孙无忌一看自己的话不管用,马上扬声告状:“妹妹,你也说说他们,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往上凑,这都什么毛病?”
    “我才没有往上凑。”政崽立即嘀咕,“老虎都得听我的话,马也要听。”
    差点忘了孩子对动物有威慑加成。长孙兄妹俩对视一眼,只能听之任之。
    “万事小心,我会在府里等你们回来。”长孙无忧从容地叮嘱。
    “放心,我带了叔父(李神通)和阿姊一起。”
    平阳公主紧赶慢赶,轻骑疾驰好几天,刚到长安半天,就赶上了这个鬼热闹。
    七月十四日未时左右,秦王携子到达了东宫门口。
    几乎就在嬴政牵着李世民的手,踏进东宫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和灵契感知都消失了。
    犹如刹那之间跌入深渊,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一半。
    灵契那一边的哪吒杨戬孙悟空蒙毅王翦……全都感觉不到了。
    嬴政猛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呼吸都受了影响。
    【扶苏?】
    没有回答。
    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把手探进粉色小包包里,摸到了快盘包浆的槐木小木偶。
    木偶还在,只是扶苏没有应答。
    政崽仰头四顾,高高的宫墙好似囚笼,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失去灵力,他与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东宫是有备而来,李建成得到了能克制嬴政的办法。
    正如很多年前邯郸的锁灵阵,重又上演。
    原来是这种感觉,滞涩得好像连走路都快不起来了,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
    “怎么了?”李世民敏锐地止步,蹲下来观察孩子,“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嬴政抿了抿唇,眼底收敛着所有惊慌和不适,化为沉淀的月光,剑刃般清冷。
    “阿耶。”他凑近李世民,与他咬耳朵,以气音说道,“东宫有阵法,我感觉不到灵力了。——你不要动,我们将计就计。”
    李世民僵硬了一下,被孩子握住手,与之飞快交换着眼神。
    “机会难得。”
    嬴政用短短两句话,说服了李世民。
    明知东宫和齐王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呢?当然是为了成为“受害者”,积累道德资本。
    李建成这个太子当的,在外人眼里虽然一般,但始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李世民面对他,缺少天然的正义性。
    现在李建成要动手了,其实再好不过,李世民只需要正当防卫就好。
    可是……
    李世民看向淡定的崽,这孩子不动声色,向他张开双手,好像只是走累了索要一个抱抱。
    “这么大了还要抱呀。”平阳公主的声音含笑传过来,轻快又飒爽地走近,忽然伸手把政崽抱起来,转了个圈,欣赏着孩子的脸,愉悦地赞道,“我们政儿,越长越漂亮了,已经是个小美人啦。”
    “什么小美人?”幼崽愕然。
    “你呀。”公主使劲蹭蹭孩子的脸颊,感叹不已,“养得真好,如花似玉的。”
    “这是用来形容女娘的。”政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我是男孩子。”
    “可你好看呐。”
    她笑眯眯逗孩子玩,同时不经意地问,“政儿一直这么白吗?”
    “最近生病了。”李世民叹气。
    “生病了还带出来?”公主不解,“这天色可不太好。”
    “是我自己要来的。”政崽解释。
    “这一点你倒是很像你父亲。”公主随口道,“他小时候也这样,不让他跟他就哭。——进去吗?”
    “进吧。”嬴政倒要看看,东宫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没走多远,李建成就带着李元吉迎了上来,李神通稍慢一段路,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一时间,众人各见各的礼,还挺热闹。
    “我们兄妹几个,真是难得一聚。”
    “以后天下太平了,想聚可以天天聚。”公主笑吟吟,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突厥南下,大哥和父亲想迁都,有这回事吗?”
    李建成微微窘迫,忙找补道:“情势紧急,难免会思及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