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