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言。
    楼氏集团的掌舵人。
    楚寧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原书里,楼言出场不多。
    大部分时候,他是从別人嘴里冒出来的,尤其是苏可可的日记里。
    苏可可的日记里,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楼言的名字。
    那个男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不抽菸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钓鱼。
    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去郊区钓一整天。
    他也不近女色。
    有一回苏可可豁出去了,趁他参加婚宴,溜进他的房间,脱光了钻进被窝。
    楼言回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又把被子盖回去了,转身走了。
    苏可可哭了整整一宿。
    楚寧想到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武器。
    风越来越大了。
    楚寧没有回楚家。
    她沿著马路一直走,没回头,像是要把身后十八年的东西都甩掉。
    天光微亮,街边的早餐铺子也陆陆续续开了。
    楚寧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昨晚那点东西早消化完了。
    她找了一台自动取款机,把银行卡塞进去,取了两百块。
    卡是提前带出来的。
    她早就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
    取完钱,楚寧进了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擦得发亮,热气腾腾的锅灶在后面咕嘟咕嘟响。
    她站在价目表前面看了好一会,最后点了一碗小份的豆浆和一根油条。
    钱不多,得省著花。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散发著淡淡的豆香味。
    楚寧拿起勺子,刚搅了两下,面前突然多了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臥著一颗荷包蛋,边上还有一些凉拌的小菜。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是老板娘的儿子,十二三岁,留著小寸头,脸红了半边。
    “送、送你的!”男孩把碟子往她面前一推,扭头就跑回柜檯了,耳朵尖都是红的。
    楚寧看著那个碟子,喉头动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男孩。
    以前路过这家店的时候,隔著玻璃窗看过他收银。
    但他从来没进来过,因为捨不得花钱。
    今天进来了,因为今天是新的楚寧。
    楚寧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豆浆喝完了。
    荷包蛋的火候刚好,就著油条吃很舒服。
    结帐的时候,楚寧冲那个男孩笑了笑。
    “谢谢。”
    她不笑的时候,五官冷得像刀。
    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化了,像冬天的雪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但又让人觉得暖和。
    男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好吃再来啊!”
    “好。”楚寧说。
    走出早餐店已经是七点多了。
    街上全是人,都裹著厚外套,缩著脖子赶路。
    楚寧的卫衣太薄了,晨风吹过来能直接透进去,冷得她浑身打颤。
    但胃里有热乎东西垫著,身上多少暖和了一点。
    她加快脚步,拐进了地铁站。
    这是楚寧第一次坐地铁。
    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面,看前面的人怎么操作的,然后学著买了一张去学校的单程票。
    地铁站里比外面暖和。
    她拉著吊环,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窗外黑乎乎的,gg灯箱一闪而过。
    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事。
    先要把户口从楚家迁出来,掛到学校的集体户上。
    然后递转专业申请,之前为了早点挣钱,报了软体工程,现在她想换成生物学。
    那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小时候捡过蜻蜓翅膀放在作业本里压干,被赵美兰看见,骂了她一顿,说净弄些没用的。
    以后,她要做有用的事。
    “那个......”
    旁边有人说话。
    楚寧转过头。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背著书包,看起来像大学生。
    她没说话,用眼神问:干嘛?
    男生盯著她的脸看了两秒,耳朵开始泛红。
    他抿了抿嘴,像是给自己打气:“你好,能加个v吗?”
    楚寧看著他,没接话。
    不是不想拒绝,是她真没有。
    “我没有。”她说的是实话。她的手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简讯的老人机,连图都看不了。
    男生显然不信,还想再说什么,地铁到站了,楚寧直接下了车。
    同一时间,五星级酒店餐厅。
    楼临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桌子吃的。
    咖啡冒著热气,溏心蛋的蛋黄流了一盘子,香肠被叉子戳得稀烂。
    他翻著手里那部旧手机,眉头拧成一团。
    楚寧的手机。
    通讯录里就四个人:赵美兰,楚建平,还有一个李院长,一个胡老师。
    简讯箱是空的。
    他想上网翻点东西,结果连网页都打不开。
    楼临风嫌弃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叉子继续戳盘子里的食物,戳得稀巴烂。
    他脑子里忍不住对比起来。
    苏可可的衣服全是定製的,每一件的面料都很考究,全是手工缝製的。
    楚寧身上穿的可能连地摊货都算不上,领口都洗的变形了。
    “別浪费食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不轻。
    楼临风手里的叉子啪嗒掉在盘子上。
    他条件反射般站起来,转过身,腰板挺得笔直,低头:“早上好,叔叔。”
    楼言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服务员连忙跟上,把早餐摆上桌。
    楼临风站著没敢动。
    他今年二十六,楼言比他大七岁,三十三。
    但每次见到这位叔叔,他都打心眼里害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概和老鼠看见猫一样。
    不是楼言凶。
    恰恰相反,楼言从不高声说话,从不发火。
    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远比发火更嚇人。
    楼临风最怕的,也是他最服的。
    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楼言就已经接管了整个楼氏。
    短短几年,把集团做到了行业龙头。
    “叔叔,您这么早来酒店是......”楼临风试探著问。
    楼言没回答。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部旧手机,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拿起刀叉,开始吃早餐。
    楼临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开始冒汗。
    过了大概十几秒,楼言开口了。
    两个字:“吃饭。”
    楼临风如获大赦,赶紧坐下来,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差点没烫死。
    十五分钟后,楼言放下刀叉,擦完嘴,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
    楼临风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他本来想等楚寧自己来要手机。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
    楚寧没打过一个电话。
    楼临风把那部破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信號满格,没停机。
    但就是没有来电。
    他有点烦躁。
    但转念一想,也无所谓,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另一边,这半个月里,楚寧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迁户口。
    她跑了两趟派出所,把户口从楚家迁出来,掛到了学校的集体户上。
    第二件,转专业申请。
    辅导员看了看她的成绩,期末考前五名,很痛快就批了。
    下学期开学直接去生物系报到。
    第三件,租房。
    楚寧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老破小。
    十来平,带个简易厨房和卫生间。
    房子旧得要命,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热水器是坏的,下水道堵了,电线插板烧焦了两个。
    但是因为地段好,这一个月都要小两千。
    这笔钱对楚寧来说是巨款,但她知道,必须搬出来。
    那个家,一天都不能多待了。
    她和房东签了一年的合同。
    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拿抹布把每个角落擦了三遍,买了新的灯泡换上,用疏通剂把下水道通了,又找人修了热水器。
    最后去超市买了一床新被子,一套碗筷。
    小小的屋子收拾出来,虽然旧,但乾乾净净。
    搬进去那天晚上,楚寧坐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觉得这里比楚家那个阳台隔间好一万倍。
    至少,这里没人打她。
    搬家前,她得回一趟楚家拿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把黑伞。
    楚寧到的时候,楚建平上班去了,楚磊在学校。
    只有赵美兰一个人在家,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赵美兰一看见楚寧,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脸就拉下来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那五百万。
    上次楼临风来家里闹成那样,她害怕了,想著算了,不要了。
    但楚建平天天念叨,说五百万够他们全家吃一辈子,她心思又活泛起来了。
    五百万呢。
    有了这笔钱,楚磊將来娶媳妇、买房,都不用愁了。
    所以看见楚寧回来收拾东西,赵美兰第一反应就是这丫头要跑。
    她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堵在楚寧房间门口。
    “你干嘛,搬走?”赵美兰叉著腰,“我告诉你楚寧,你爸和我养了你十三年,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跟男人跑了,说出去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她以为楚寧是要搬到楼临风那里去。
    楚寧没理她,弯腰从床底下把帆布包拽出来,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赵美兰急了,一把抓住楚寧的胳膊:“你听见没有?”
    楚寧甩开她的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信封。
    笔记本很薄,封面磨损得厉害。
    信封是白色的,鼓鼓囊囊。
    “两万。”楚寧把两样东西塞到赵美兰手里。“你用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在这本子里了,一共一万九千九百四十六,信封里是两万,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赵美兰傻眼了。
    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跡,从楚寧七岁开始记——
    2009年3月,校服费,65元。
    2009年9月,书本费,38元。
    2010年1月,棉鞋,25元。
    ......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精確到毛。
    赵美兰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楚寧已经背起包,拿著伞,走出了阳台隔间。
    “你站住!”赵美兰追出去,在单元楼门口拽住了楚寧的袖子。
    她往地上一坐,开始嚎:“大家快来看啊!白眼狼啊!我养了她十三年,她说走就走啊!”
    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了。
    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围过来了。
    赵美兰见人多了,嚎得更起劲了:“你们评评理!这死丫头被有钱男人包了,要跟人跑,不管她爸妈和弟弟了!”
    楚寧冷眼看了她一眼,接著把包放下,不慌不忙地脱了外套。
    里面只剩一件薄衬衫。
    左肩膀上,一块碗口大的疤,红褐色的,像烫上去的。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楚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块疤,是我七岁的时候,楚建平喝醉了酒,把一锅热汤扣在我身上留下的。”
    她弯腰捲起裤腿。
    左小腿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歪歪扭扭的。
    “这是楚磊五岁摔了一跤,赵美兰怪我没看好他,拿藤条抽的。”
    最后,她侧过脸,把左耳露出来。
    耳廓上有好几道疤痕,很细,但顏色比旁边的皮肤深,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这些,是楚磊拿小刀划的。”
    围观的邻居们炸了锅。
    老小区,隔音差,楚建平喝酒打孩子的事,大家多少知道。
    赵美兰苛待养女,大冬天只给孩子穿一件薄外套,也有邻居撞见过。
    有好心的大妈私下给楚寧塞过馒头。
    但没想到这么狠。
    拿藤条抽,拿小刀划耳朵......这是养孩子还是养仇人?
    “赵美兰你要不要脸!”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妈直接开骂了,“你拿了人家十万块要把闺女卖给男人,还有脸说人家白眼狼?”
    “就是!十三年花了不到两万块,养条狗都不止这个数!”
    “报警!告他们虐待!”
    赵美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人全在骂她,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楚寧重新穿好外套,拿起包,撑开那把黑伞。
    她转过身,对著围观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这些年照顾我。”
    然后她走了。
    没有回头。
    身后赵美兰还在嚎,但嚎的是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楚寧走在巷子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她踩过水坑,倒映出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岁那年冬天,赵美兰不给她买棉袄,她冻得发抖,班主任把自己女儿的一件旧棉袄拿给她穿。
    她穿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洗乾净还回去。
    班主任说,不用还了。
    她说,谢谢老师。
    班主任红了眼眶。
    楚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不哭了。
    以后再也不哭了。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