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世走到他身后。
    “大將军,许家那边怎么处置?”
    “赏许广汉金二十斤,帛五十匹。”
    “升官吗?”
    “先不升。”
    张安世明白。
    给钱。
    不给权。
    许家可以吃恩,不能进局。
    “许平君?”
    霍光沉默片刻。
    “派人盯著。”
    “若她进宫求见?”
    “拦。”
    张安世领命。
    霍光又补了一句。
    “別伤人。”
    这不是心软。
    是刘病已刚入宫,不能把关係弄死。
    张安世心里发凉。
    大將军已经开始剪皇曾孙身边的线了。
    剪许家。
    剪南郊。
    张安世想到井边那人,手心又有点潮。
    “大將军,陆长生那边……”
    霍光这次回头。
    “先別动。”
    张安世立刻闭嘴。
    霍光记得东门那一幕。
    也记得法场上,桑弘羊被人当眾提走。
    天下能让他忍住不动的人不多。
    陆长生,必须查透。
    若只是江湖高手,给钱滚。
    若不是……
    霍光不愿往下想。
    偏殿內,刘病已终於被宫人放开。
    一碗粥送上来。
    不是许平君熬的那种糙米粥。
    米粒白,碗也白。
    刘病已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没味。”
    小內侍嚇得跪下。
    “奴婢该死。”
    刘病已看著他这反应,手里的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宫里的人怎么动不动就该死。
    这地方真烦。
    他把碗递过去。
    “拿点咸菜。”
    小內侍愣住。
    霍光站在门口,开口。
    “去拿。”
    小內侍连滚带爬跑了。
    刘病已端著粥,忽然有点想笑。
    当皇曾孙第一天。
    先要咸菜。
    要是陆长生听见,大概又会骂一句。
    出息。
    大將军府。
    霍水仙坐在绣楼窗边,手里拿著针线。
    针脚歪了三处。
    丫鬟站在门外,想进又不敢进。
    外头脚步急。
    一个婆子匆匆进院。
    “小姐,大事!”
    霍水仙没回头。
    “又是我爹不许我出门?”
    “不是。”
    婆子咽了口唾沫。
    “南郊那个刘病已,被大將军接进宫了。”
    针尖扎进指腹。
    霍水仙手一顿。
    “谁?”
    “刘病已。”
    “说是皇曾孙。”
    绣楼里静了下来。
    霍水仙放下针线。
    病已是皇曾孙?
    婆子还在说。
    “府里都传开了,大將军今日亲自跪迎,宗正府已经验了证。”
    “还有人说,刘病已很快就要登基。”
    霍水仙起身。
    桌上的针线篮被碰翻。
    丝线滚了一地。
    丫鬟赶紧进来捡。
    霍水仙却已经推门出去。
    “备车。”
    婆子嚇了一跳。
    “小姐,大將军吩咐,您这几日不能出府。”
    霍水仙停在门槛前。
    “我去见我爹。”
    大將军府前院,霍光刚从宫里回来。
    他连朝服都没换,直接进了书房。
    案上已经摆了新的名单。
    宗正府。
    太常。
    少府。
    礼官。
    还有一卷霍氏女眷名册。
    张安世站在案前。
    “殿下已经安置妥当。”
    “太后那边也点头了。”
    霍光拿起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霍水仙三个字落在竹简上。
    “皇帝身边,必须有霍家人。”
    张安世心口一沉。
    “大將军是想……”
    书房门外,霍水仙刚走到廊下。
    屋里,霍光的声音落出来。
    “传话下去。”
    “水仙,准备入宫。”
    书房门外的霍水仙停住了。
    屋里,张安世也没接话。
    这事太大。
    刘病已刚入宫,宗正府刚验明身份,连登基大典的日子都没定。
    霍光已经要把女儿送进去。
    霍家的手,直接伸到龙榻边上。
    霍光把竹简合上。
    “怎么?”
    张安世低头。
    “殿下刚入宫,此时提婚事,会不会太急?”
    霍光把竹简放在案上。
    “急?”
    “宗室不急?”
    “太后不急?”
    “那些被我压著的老东西不急?”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名单。
    “刘病已无母族,无根基,无朝臣旧部。”
    “这正是好时候。”
    “等他坐稳了,等他想起南郊那个许平君,再谈后位?”
    张安世没吭声。
    霍光这话很冷。
    可朝堂就是这么冷。
    皇帝可以有旧情。
    后位不能有旧情。
    后位是家族,是军权,是朝堂的锁。
    霍光要的,不是刘病已喜欢谁。
    他要刘病已身边最要紧的位置,姓霍。
    门外,霍水仙把这几句话听了个清楚。
    许平君三个字扎进耳朵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病已。
    皇帝。
    后位。
    这些东西本来离她很远。
    她之前只想出府,去南郊院子里,哪怕陆长生不搭理她,她也能坐在灶边择菜。
    刘病已嘴欠。
    许广汉算乱辈分。
    陆长生坐在井边嫌她烦。
    那些日子难受,也热闹。
    现在,她爹要把她送进未央宫。
    送给刘病已。
    她对刘病已不是討厌。
    那是义兄妹,是一起从杜城监狱里闯出来的人。
    可嫁给他?
    荒唐。
    太荒唐。
    霍水仙推门进去。
    书房里几人同时停住。
    张安世心口一跳,立刻垂手退到一边。
    霍光看见女儿,眉头压了下去。
    “谁让你来的?”
    霍水仙迈进门。
    “爹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了正好。”
    “省得我再派人去说。”
    霍水仙站在案前。
    “我不入宫。”
    霍光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再讲一遍。”
    霍水仙咬住牙。
    “我不嫁病已。”
    “啪。”
    张安世看这情况立刻跪下。
    “臣告退。”
    霍光没看他。
    “留下。”
    张安世膝盖压在地上,没敢起。
    这场父女架,他不想听。
    可霍光让他留下,就是要让他当见证。
    也是提醒霍水仙。
    这不是家里说笑。
    这是大將军府议政。
    霍光起身。
    “刘病已马上就是皇帝。”
    “你嫁给他,就是大汉皇后。”
    “霍家有了后位,你有了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霍水仙憋了一路的话衝到喉咙口。
    可她没立刻炸。
    这段日子被陆长生冷著,她也学会一点。
    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全掀。
    她爹不是普通父亲。
    霍光不是许广汉。
    许广汉会被女儿骂得缩脖子。
    霍光只会算她有没有用。
    “刘病已心里有人。”
    霍光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