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城,首辅府门外。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著。
    街角的一个茶棚里,坐著一个身穿灰色绸衫,留著两撇修剪得体的八字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富贵閒人。
    他手里捧著一碟刚炒熟的焦糖瓜子,一边熟练地“咔吧咔吧”嗑著。
    一边饶有兴致地望著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首辅大门。
    此人,自然是从西域不远万里赶回来看戏的顾长安。
    “这四十年来,西域的羊肉吃腻了,葡萄也吃酸了,还是鄴京城的瓜子嗑著香啊。”
    顾长安吐出一片瓜子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这次回京,没有惊动任何人。
    用的身份是一个来自西域的珠宝巨贾,顾大善人。
    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半个月前,他在碎星城收到了情报。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首辅裴錚,病危了。
    对於这个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算得上是“半个徒弟”的人。
    顾长安觉得,於情於理,自己都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当然,更重要的是。
    他想亲眼看看,当这头恶龙倒下时,大魏的朝堂会爆发出怎样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咚!”
    突然,首辅府內传来一声极其沉闷,透著无尽悲凉的丧钟声。
    紧接著,府门大开。
    无数披麻戴孝的官员和家丁从里面涌了出来,哭天抢地的哀嚎声瞬间撕裂了鄴京城的雨幕。
    “相父!相父啊!”
    一声极其夸张,甚至带著变调的哭喊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只见年仅十七岁的建安帝赵泓,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披著一件白麻衣,在几个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府门。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相父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朕痛失国柱!大魏痛失脊樑啊!”
    建安帝捶胸顿足,眼泪混合著雨水流满脸颊。
    甚至因为悲伤过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周围的满朝文武见状,立刻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跟著皇帝一起嚎啕大哭。
    一时间,整个首辅府门外,仿佛变成了人间最悲惨的地狱。
    顾长安坐在茶棚里,看著这一幕。
    “咔吧。”
    他嗑开一颗瓜子,眼神中满是戏謔和嘲弄。
    “这小皇帝的演技,比起天圣帝,可是差远了。这哭声里,少了几分悲痛,倒是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解脱啊。”
    顾长安摇了摇头,在心里点评道。
    他太清楚建安帝此刻的心情了。
    被一个权臣压在头顶上整整十七年。
    连多吃一口肉都要被首辅以“祖宗之法不可违”为由训斥。
    如今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终於死了。
    建安帝心里的那头被囚禁的猛虎,终於可以出笼了。
    这场盛大的国葬,不仅是对裴錚的哀悼。
    更是建安帝在向全天下宣告——
    属於裴錚的时代结束了,属於朕的时代,开始了!
    ……
    七日后。
    裴錚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建安帝甚至輟朝七日,赐予了裴錚大魏人臣最高的身后荣誉。
    配享太庙,諡號“文忠”。
    然而,这表面上的恩宠和哀荣,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当裴錚的棺槨刚刚被抬出鄴京城,安葬在西山墓地的那一刻。
    那层窗户纸,被建安帝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捅破了。
    第八日,早朝。
    太和殿上,气氛冷厉得犹如寒冰地狱。
    建安帝赵泓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了七天前那副如丧考妣的软弱模样。
    此刻的他,眼神中透著一股终於掌握生杀大权的狂热和狠辣。
    “砰!”
    赵泓將厚厚一沓奏摺狠狠地砸在御阶上。
    冷笑著看著下面那些原本属於裴党,此刻却瑟瑟发抖的官员们。
    “好一个鞠躬尽瘁的裴首辅!好一个大魏的脊樑!”
    赵泓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压抑了十七年的怨毒。
    “裴錚尸骨未寒,朕的御案上,就已经堆满了弹劾他的奏摺!整整三百一十二本!”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强占民田,僭越皇权!甚至……私藏龙袍,意图谋逆!”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称颂的文忠公吗?!”
    底下那些裴錚的门生故吏,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皇帝要清算了。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那三百多本弹劾的奏摺,绝大多数都是他们这些曾经在裴錚手下摇尾乞怜的人。
    为了向新皇表忠心,连夜赶出来反咬一口的投名状!
    “传朕旨意!”
    赵泓猛地站起身,厉声大喝,仿佛要將这十几年的憋屈一吐为快:
    “褫夺裴錚一切官爵諡號!將其牌位逐出太庙!开棺戮尸,以儆效尤!”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率领五千皇城司禁军,包围裴府!查抄裴錚全家!裴氏一族,男丁发配边疆为奴,女眷充入教坊司!其门下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他裴錚这四十年来,到底从大魏的骨血里,吸走了多少民脂民膏!”
    一道抄家的圣旨,如同九天落雷,瞬间劈碎了裴府那昔日的辉煌。
    当天下午。
    裴府门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在门前车水马龙,达官贵人排著队送礼的首辅大门。
    此刻被锦衣卫用撞木粗暴地撞开。
    “奉旨抄家!閒杂人等退避!”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衝进府中,伴隨著女眷的惨叫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一场残忍的財富洗劫开始了。
    顾长安依旧坐在那个茶棚里。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要了两碟花生瓜子。
    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上,看著一箱箱从裴府里抬出来的奇珍异宝。
    “哟,这不是前朝那尊半人高的羊脂玉净瓶吗?这玩意儿当年可是放在景武帝的御书房里的,没想到落到这小子手里了。”
    “嘖嘖,那株血珊瑚成色不错,起码值十万两白银。裴錚这老小子,晚年挺懂得享受啊。”
    顾长安一边嗑瓜子,一边像个专业的鉴宝大师一样。
    在心里对著那些被抬出来的財物评头论足。
    抄家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