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摆摆手:“孩子们长大了,床也不够睡,我们就不住了,回镇上。”
    “这么晚了还回去?”王秀莲急了,“哥,这都十一点多了,路上黑灯瞎火的……”
    “没事,有车,一会儿就到。”大伯站起来,“建国你好好养著,明天我们再过来。”
    二姑三婶也跟著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王秀莲一把拉住大伯的胳膊:“哥,你这是干啥?大半夜的跑什么跑?床不够睡就挤一挤,这么多年谁家过年不是挤著过来的?”
    小姑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大哥,你別走。晓雅她们几个小的挤一屋,咱们大人凑合凑合,炕上能躺几个是几个。”
    大伯还要推辞,宋建国在炕上开口了:“大哥,你要是走了,我这心里不踏实。今晚就住下,明天一早咱哥俩还能说说话。”
    大伯看了看宋建国,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见宋磊其实也不想走,终於点点头:“行,那就住下。”
    王秀莲立刻张罗起来:“小玉,你去西屋把被子抱过来。晓雅,你带妹妹们去你那屋,挤一挤能睡下。小磊,你跟你堂弟睡西厢房去,那边炕大。”
    一家人忙活起来。抱被子的抱被子,铺床的铺床,嘰嘰喳喳闹成一团。
    苏晓雅带著几个小的去了东厢房,关上门还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小姑和小姑父睡堂屋的沙发床,大伯和宋建国挤一个炕,二姑三婶带著孩子在另一个屋。
    宋磊抱著被子跟宋玉进了西厢房。
    这屋子不大,一张炕占了半边,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进屋就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宋磊把被子往炕上一扔,往炕沿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天,累死了。”
    宋玉笑了:“你累什么?开个车就累了?”
    “开个车?”宋磊瞪眼,“我从单位到老家,开了两趟,一趟拉人一趟拉东西,你以为呢?”
    宋玉没理他,脱了外套掛在衣架上,爬上炕,靠著墙坐好。
    宋磊也脱了衣服,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著房顶。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炕上,清清冷冷的。
    “小玉。”宋磊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
    宋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宋磊还是盯著房顶,语气里带著一点回忆的味道:“那时候咱俩才多大?七八岁?你每年过年都来老家,咱俩就在这院子里疯跑。放鞭炮、堆雪人、追著狗跑……”
    宋玉听著,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宋磊是他最亲近的哥哥。每次来老家,宋磊都带著他到处玩。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虾,用弹弓打鸟窝,把邻居家的狗追得满村跑。
    “有一次,”宋磊继续说,“咱俩去响水涧玩,你掉冰窟窿里了,我拉你上来,回家一人挨了一顿打。”
    宋玉笑出声:“那是咱妹,不是我。你记错了。”
    “啊?是吗?”宋磊想了想,也笑了,“好像是,是晓雅那丫头。不过咱俩也没少挨打,反正小时候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宋玉靠在墙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些年,真好。
    那时候的宋磊,不是那个在相亲宴上踩他脚,不是炫耀副科级的堂哥,就是一个带著他疯玩的哥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毕业后吧。
    宋磊考进住建局,一步步往上爬,见的人多了,心思也多了。
    逢年过节见面,说的话越来越客套,越来越疏远。
    宋玉想著,忽然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宋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你看。”
    那是他的车钥匙。
    但钥匙扣上掛著的,不是普通的掛件,而是一个小小的木雕......一匹小马,巴掌大小,雕工粗糙,连马腿都歪了一根。
    木头已经磨得发亮,边缘都圆润了,一看就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
    宋玉接过来,借著月光仔细看。
    那匹小马歪歪扭扭的,尾巴缺了一小块,马头还歪著。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小时候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大概八九岁,外公教他用木头雕小动物。
    他雕了三天,雕坏了好几块木头,才雕出这么一匹勉强像马的玩意儿。
    宋磊属马。那年过年,他把这匹小马送给宋磊当生日礼物。
    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你还留著?”宋玉的声音有点哑。
    宋磊没看他,还是盯著房顶,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別的味道:“一直留著。刚工作那几年,压力大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著它,就想起小时候,想起那时候咱俩多好。”
    他顿了顿,忽然坐起来,转头看向宋玉。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复杂。
    有悔恨,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小玉,我这些年……做了不少蠢事。”
    宋玉没说话。
    “中秋那天,我踩你那一脚,还有那些话……”宋磊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那时候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混出点名堂了,想在亲戚面前显摆显摆。你越不说话,我就越想踩你,好像踩著你,就能显得我更厉害似的。”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马:“后来你当了林市长的秘书,我以为你会记恨我,会报復我。结果你什么都没做。东华饭店那天,你那么大的场面,也没说让我下不来台。今天在医院,你跟那个医生吵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忽然就想......”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想,我以前怎么会那么对你?你是我堂弟,咱俩小时候一起挨打一起玩,我怎么会变成那样?”
    宋玉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吗?
    说不上。
    但要说一点芥蒂都没有,那是假的。
    可此刻看著宋磊红著眼眶的样子,看著那个被他亲手雕的小马,那些芥蒂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磊哥。”他开口,声音平静,“都过去了。”
    宋磊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