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愣了一下:“什么不同?”
    宋玉看著她的眼睛,有些著急:“你明明知道的。”
    苏清婉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窗外夜色沉沉,清寒的微光透过窗欞洒落,覆在二人肩头。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
    大年初二的早晨,阳光比昨天更暖了一些。
    宋玉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热闹开了。
    宋磊蹲在地上整理网子,苏晓雅在旁边指手画脚,几个小孩围著跑来跑去,手里还攥著没放完的烟花棒。
    “哥!你醒了?”苏晓雅冲他招手,“快来看,磊哥买的新网子,说是专门抓虾的!”
    宋玉走过去,看了眼那网子,確实挺专业,细密的网眼,长长的竹柄,一看就是用心挑的。
    宋磊得意洋洋:“怎么样?今天必须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捕虾高手。”
    宋玉笑了:“行,就看你的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又看了看西厢房。两扇门都关著,不知道里面的人起了没有。
    正想著,西厢房的门开了。
    苏清婉走出来,今天换了身浅蓝色的羽绒服,头髮扎在脑后,灵动脱俗。
    她看见宋玉,微微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早。”她说。
    宋玉心里一暖,也笑了:“早。”
    昨晚那些眼泪、那些委屈,好像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
    他正想说什么,东厢房的门也开了。
    林嵐走出来,今天穿得格外休閒,一件米白色的衝锋衣,头髮简单地盘了起来,更显气质,脸上虽然没化妆,但皮肤依旧白皙细腻,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姐姐的温柔。
    “早。”她冲大家点点头。
    宋玉愣了一下。今天的林嵐,和昨晚不太一样。不是穿著打扮,是那种气场,柔和了许多,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都起了?快来吃早饭,吃完好去玩!”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煮鸡蛋、自家醃的咸菜,还有昨天剩的饺子。几个人围著桌子坐下,气氛比昨晚轻鬆了不少。
    苏清婉坐在宋玉旁边,林嵐坐在对面。两人偶尔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好像淡了许多。
    宋玉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隱隱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吃完早饭,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出发去响水涧。
    今天队伍壮大了,宋玉、宋磊、苏清婉、苏晓雅,再加上林嵐,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山里走。
    林嵐走在最后面,看著前面的几个年轻人,嘴角微微翘起。
    昨晚她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想今天在饭桌上那个小姑娘红著眼眶给她夹菜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三十七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偏在这件事上,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非要爭个输贏。
    她喜欢宋玉,这是事实。但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占有吗?就一定要让另一个人难受吗?
    那个小姑娘,才二十二岁,乾乾净净的,满心满眼都是宋玉。她有什么错?
    林嵐想通了。
    她不会放弃自己的感情,但她也不会再去爭去抢。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能陪在他身边,看著他成长,看著他幸福,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
    她抬起头,看著前面苏清婉的背影。那姑娘正拉著苏晓雅说著什么,笑声清脆,像山间的鸟鸣。
    林嵐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响水涧还是老样子,溪水潺潺,薄冰覆面,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斑驳一片。
    宋磊一到地方就擼起袖子,提著网子下水,宋玉也脱了鞋,跟下去帮忙。
    冰水依旧清冽,寒彻骨髓,但是两个人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早就习惯了。
    “这边这边!我看见一群!”
    “网子给我,你那边太浅了!”
    两个人在水里忙活,冻得脸都白了,但依旧乐此不疲。
    岸上,三个姑娘也没閒著。
    苏晓雅跑去捡柴火,苏清婉和林嵐站在岸边,看著水里的两个人。
    “林市长。”苏清婉忽然开口。
    林嵐转头看她。
    苏清婉看著水里的宋玉,轻声说:“昨天的事,对不起。”
    林嵐愣了一下。
    苏清婉继续说:“我不该那样说话,您是领导,是他的伯乐,我那样……很不懂事,希望您別往心里去。”
    林嵐看著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叫什么?”
    “苏清婉。”
    “清婉。”林嵐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顿了顿,也看向水里的宋玉:“你不用道歉。昨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苏清婉转过头,看著她。
    林嵐笑了笑:“我是他领导,大过年的跑来找他,本来就容易让人误会。你本来就没有错,是我自己没把握好分寸。”
    苏清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嵐看著她,眼里带著一点温和:“清婉,你喜欢他,对吗?”
    苏清婉脸微微红了,但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林嵐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便红了,眸中似有泪水。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自己没有哭过了,她终究嘆了口气。
    “好好对他。”她说,“他是个好人,值得好好对待。”
    苏清婉看著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一市之长,她的魅力,在举手投足之间。
    自己跟她相比,差了好多...
    “林市长……”她开口。
    “叫我林姐吧。”林嵐打断她,“今天不是工作,不用那么正式。”
    苏清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林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水里的宋玉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愣住了。
    昨天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今天怎么有说有笑的?
    宋磊在旁边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小玉,这是什么情况?”
    宋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该不会是……和解了吧?”
    “看著像。”
    宋磊嘿嘿一笑:“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你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宋玉瞪他一眼,继续低头抓虾。
    今天的收穫比昨天强多了。宋磊的网子立了大功,一网下去能捞上来七八只虾。不到一个小时,小桶里就装了满满一桶。
    “够了够了!”苏晓雅在岸上喊,“再抓吃不完了!”
    两个人这才上岸,冻得直哆嗦。
    苏晓雅已经生好了火,石板架在石头上,烧得热热的。
    苏清婉接过小桶,把虾倒出来,一个个洗乾净。
    林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默契,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宋玉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都在为他退让。
    他何德何能。
    虾烤好了,滋滋冒著香气。十几个虾,红彤彤地摆在石板上,诱人得很。
    苏清婉拿起第一个,看了看,然后递到林嵐面前。
    “林姐,你先吃。”
    林嵐愣了一下,看著她。
    苏清婉笑了笑:“你是领导嘛,领导先吃。”
    林嵐接过虾,看著这个笑得温婉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真鲜。”
    苏清婉笑了,又拿起一个,递给宋玉:“你的。”
    宋玉接过,看著她,想说点什么。
    苏清婉已经转身去给宋磊和苏晓雅分了。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吃著虾,聊著天。
    宋磊讲他小时候在响水涧掉冰窟窿的事,苏晓雅爆料宋玉小时候尿床的事,宋玉追著要打她,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嵐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
    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市政府,她是林市长,要端著,要绷著,要时刻注意分寸。
    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那些明枪暗箭的较量,让她早就忘了,原来笑可以这么简单。
    她看著宋玉,看著他跟苏晓雅打闹,看著他被宋磊调侃得脸红,看著他不时看向苏清婉时眼里的温柔。
    她想,这样就很好。
    能看见他开心,就够了。
    太阳渐渐西斜,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山涧染成金色。苏清婉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有风景,有人物,有大家笑闹的瞬间。
    拍到最后,她把相机递给宋玉:“帮我和林姐拍一张。”
    宋玉接过相机,看著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知性,都笑得很好看。
    他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飘著饭菜的香味,王秀莲在厨房里忙活,小姑和小姑父帮忙打下手。宋建国坐在堂屋的炕上,腿上的伤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地慢慢走了。
    几个人进屋,洗手的洗手,倒水的倒水,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宋玉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姑父从堂屋出来,手里攥著一串钥匙。
    那是他的车钥匙。
    宋玉愣了一下,没出声,悄悄跟了上去。
    小姑父走到院子角落,打开他那辆老款起亚的后备箱,从里面抱出一个纸箱。
    借著院子里的灯光,宋玉看清了,那是一箱好酒,茅台,还有两条软中华。
    小姑一家收入並不高,这些东西,他们平时绝不会买。
    小姑父抱著这些东西,走向宋玉的车,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往里放。
    宋玉心里一热,快步走上前。
    “小姑父。”
    小姑父嚇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点尷尬的笑:“小玉啊,我……”
    宋玉看著后备箱里那箱酒和烟,心里五味杂陈。
    “小姑父,你这是干什么?”
    小姑父搓搓手,有点侷促:“那个……小玉,你明天不是要请客吗?为了晓雅的事。姑父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什么忙,这点东西,你拿著用。”
    宋玉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小姑父是老实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一辈子没挣过大钱。这一箱茅台两条中华,少说也要大几千,够他卖好几个月的货。
    “小姑父,”宋玉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把我当一家人吗?”
    小姑父愣了一下:“当然是当一家人,这还用说?”
    “那你就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宋玉说著,弯腰把那箱酒抱出来,又拿出那两条烟,抱著往小姑父的车走。
    小姑父急了,跟在后面:“小玉,小玉,你这是干啥?你听我说,你为了晓雅的事,托人情找关係,姑父怎么忍心再让你破费?这些东西你必须拿著……”
    宋玉把东西放进小姑父的后备箱,关上箱门,转过身看著他。
    “小姑父,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小姑父愣住了。
    宋玉笑了笑,继续说:“那时候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身体不好,我经常在你家吃饭。一吃就是好几个月。你跟我小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考大学那年,你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是给我买复习资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一个月的收入。”
    小姑父听著,眼眶有些红。
    宋玉看著他,认真道:“小姑父,那时候,我妈给过你钱吗?”
    小姑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玉笑了,拍拍他的胳膊:“那时候你没跟我家算帐,现在也別跟我算。晓雅是我妹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明天饭局的事,我心里有数。”
    小姑父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宋玉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声音有点哽咽,“好孩子。”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红灯笼的光晕洒在地上,暖暖的。
    晚饭很丰盛。王秀莲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燉鸡、烧鱼、红烧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昨天融洽了许多。
    林嵐坐在宋建国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问:“叔叔,大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宋建国放下筷子:“领导您说。”
    林嵐笑了笑:“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就是隨便问问。我看你们这村子,山清水秀的,空气也好,为什么留不住年轻人呢?”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