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长安市委党校的阶梯教室里,最后一页ppt从屏幕上消失。
    讲课的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讲起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现代化却条理清晰,乾货满满。
    整整三个小时的课,几乎没人看手机。
    宋玉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
    旁边的周涛小声嘀咕:“这课讲得真扎实,比咱们江城党校的强多了。”
    宋玉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高质量发展不是追求增速,而是追求结构优化、动力转换……”
    他掏出手机,悄悄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从昨天到今天,苏清婉的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她发的“晚安”。
    宋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没多想。
    她可能工作忙,有时候进山里採风,一两天没信號也是常事。
    宋玉这样安慰自己。
    下课铃响,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
    宋玉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一个人影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钟林。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夹克,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脸上带著温和的笑,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宋班长,咱们走吧?”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有江城的几个干部,有临海市的人,还有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外地学员。
    宋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中午的约定。钟林提议三个班长互相熟悉熟悉,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点点头,站起身,先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骆婧。
    骆婧也正好回过头,目光与他对上,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玉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江城市干部。
    周涛、刘永平、高伟几个人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期待,一点忐忑。
    宋玉笑了笑,开口道:“周局长,刘书记,高主任,我和两位班长出去吃个饭,各位要不要一起?”
    这话一出,周涛几个人先是一喜,隨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不不不,宋秘书您忙您的!”
    “我们自己去食堂吃就行!”
    “对对对,不用管我们!”
    他们又不是愣头青,人家宋秘书明显早就和钟市长,骆主任约好了今天下午出去吃饭。
    宋秘书隨口客气一下,他们要是一口答应下来,也跟著去,那就太不会做人了。
    在体制內白混这么多年了。
    高伟立刻补了一句:“宋秘书您放心去就行,三位班长先互相熟悉一下,这是好事,路上慢点。”
    宋玉笑著点点头,冲他们挥挥手,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周涛几个人目送著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刘永平小声嘀咕:“宋秘书真是……会做人。”
    高伟点点头:“不然能混到这个位置?”
    周涛瞪了他们一眼:“別瞎说,吃饭去。”
    宋玉和钟林走到教室门口,骆婧已经等在那里了。
    骆婧的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三个人互相笑笑,便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认出了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三个班长吗?”
    “中间那个就是江城的宋玉?这么年轻?”
    “听说是江城市长的秘书……”
    “骆婧才是真的年轻,26岁副处……”
    宋玉听著这些议论,面不改色,步履从容。
    钟林走在最前面,偶尔和路过的熟人点头打招呼,人缘很好,在年轻干部之中,颇具人望。
    骆婧走在钟林另一侧,目不斜视,像一座行走的冰山。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党校大门走去。
    傍晚的风有些凉,天边堆著厚厚的云层,看不出是要放晴还是要落雨。
    宋玉紧了紧外套,脑子里还想著苏清婉的事。
    她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是出什么事了,还是……
    “宋班长。”钟林忽然开口。
    宋玉回过神:“钟市长?”
    “想什么呢?”钟林笑了笑,“从教室出来就一直走神。”
    宋玉摇摇头:“没什么,在想下午的课。”
    “下午的课確实讲得好。”钟林点点头,“乡村振兴那段,跟我想的不谋而合。”
    骆婧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乡村振兴的关键不是钱,是人。没有年轻人,投再多钱也是空壳。”
    宋玉和钟林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骆婧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钟林笑了:“骆主任这话一针见血。”
    宋玉也点点头,心里对骆婧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个姑娘,不只是长得漂亮,肚子里有货。
    三个人说著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党校门口。
    宋玉抬头,正要迈步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党校门口,站著一个人。
    裊裊婷婷,清雅动人。
    她穿著一件蔚蓝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她就那样站在门卫室的旁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傍晚的风吹起她的髮丝,她抬手轻轻拢了拢,目光中满含期待。
    她也看到了宋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宋玉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苏清婉。
    她微微笑了,眼里有光,有思念,有喜欢,还有一点点狡黠。
    她就那样笑著看他,不说话。
    宋玉愣了三秒,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清婉,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点不可置信,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心疼。
    因为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穿得太单薄了。
    那件风衣虽说好看,但根本不保暖。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站在寒风里,像一枝隨时会被吹折的梨花。
    宋玉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天这么冷,为什么穿这么少?”
    他的声音有些急,动作却轻柔得很,把大衣给她拢好,又伸手去握她的手。
    手冰凉。
    宋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苏清婉任由他摆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一直带著笑。
    “发信息和打电话都不能稍减我的思念,”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来了,来看看你。”
    宋玉握著她的手,僵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失败了。
    苏清婉看著他,眼眶也红了,却还在笑:“你是国家干部,你的同事都在后面看著你,你不许哭。”
    宋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身后,钟林和骆婧站在原地,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向这边。
    钟林嘴角带著一点促狭的笑意,骆婧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好奇。
    宋玉的脸“腾”地红了。
    他鬆开苏清婉的手,转过身,硬著头皮走过去。
    “钟市长,骆主任,”他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恢復正常,“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钟林摆摆手,笑著打量苏清婉:“没有久等。这位是……”
    骆婧难得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带著一点探究:“宋夫人?”
    苏清婉的脸微微一红,正要开口解释,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
    宋玉握著她的手,看著钟林和骆婧,语气坦然:“是,没错。这是內人,苏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