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意陪同三位医生走到更衣室门口,等他们换好衣服,又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主治医生走进去,转过身,冲宋玉挥了挥手。
    “good luck.”
    宋玉站在电梯门外,微微躬身:“谢谢您,医生。谢谢。”
    电梯门缓缓关上。主治医生的笑容一点一点收窄,最后消失在闭合的门缝里。
    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小。
    宋玉站在原地,看著那跳动的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急又重,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宋玉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中等身材,头髮稀疏,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左手握著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捏著一沓厚厚的纸。
    他的面色不愉,眉头紧皱,嘴唇快速翕动著,对著电话那头说著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一团被闷在罐子里的火。
    宋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
    就是那个在第四间诊室里,站在黄头髮年轻人面前的男人。
    就是那个手里拿著文件、逼年轻人签字的人。
    他离开了?
    宋玉心念电转。
    他离开了,那诊室里的人呢?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呢?他走了,谁看著那个人?
    宋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那个无声的“help”,那双被塑料扎带勒得发紫的手腕......
    他转过身,快步往脑科诊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余脚步声还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宋玉推开脑科诊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江超。
    他走过去,弯下腰,在江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江超抬起头,看著他,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往外走去。步伐沉稳,落地无声,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猎豹。
    宋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身,在小姑身边坐下。
    小姑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晓雅身上,那个刚刚从治疗室推出来的女孩,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医生怎么说?”小姑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宋玉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医生说,晓雅能醒过来。”
    小姑愣住了。
    她看著宋玉,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真的?”
    “真的。”宋玉说,“但什么时候醒,医生说不准。可能要几天,可能要几个月。但能醒。”
    小姑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著晓雅的脸,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滴落在晓雅的被子上。
    那些泪珠在灯光下闪著微光,一颗一颗,像是终於落地的石头。
    走廊里很安静。
    窗外,旧金山的夜色正浓。
    远处的海湾大桥亮著灯,像一串金色的项炼掛在天边。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白色的窗帘。
    宋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对了,或者说,他不確定自己的直觉准不准。
    这是在別人的国家,他一个外国人,带著生病的妹妹,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等晓雅醒来。其他的,都不该管,也管不了。
    可是,他还是那样做了。做出了与理智完全相悖的决定。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睁开眼睛,看著晓雅。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宋玉抬起头。
    江超回来了。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黄头髮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乾裂。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腕,露出手腕上一圈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他的脚步有些踉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整个人靠在江超身上,全靠江超搀著才没有倒下。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看见宋玉的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终於找到岸的溺水者。
    宋玉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过去,从江超手里接过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宋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
    “没事了。”宋玉说。
    他说的是中文。那个年轻人听不懂。但他看著宋玉的眼睛,似乎听懂了什么。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不再发抖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紫色的勒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宋玉,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宋玉听清了。
    他说的是......
    “thank you.”
    宋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就是本能地,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中看到了希望和哀求。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黑暗中的人看见远处唯一的光。
    他曾经和妹妹苏晓雅也被人绑架过。所以他没有考虑后果。
    甚至他不知道,有时候这个后果,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宋玉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体,看著那双眼睛,问:“能告诉我你是谁吗?他们为什么要囚禁你?”
    手机翻译软体同声传译,他將手机递到年轻人面前。
    那个年轻人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说话......
    宋玉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你別说了。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了。”
    年轻人愣住了。他看著宋玉,那目光里有错愕,有受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刚才的犹豫令宋玉不再信任他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些深紫色的勒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著宋玉,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清。
    “先生,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以后会告诉你我是谁,但现在不是时候。”
    宋玉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救你出去。但是如果我知道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被人关起来,我会立刻將你交给美国警察局。”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