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反扣住她满是汗水的腕部,
    “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抽回手,转身走向摄影棚出口。
    这句话,成了接下来几个月里悬在斯嘉丽头顶的倒计时。
    一个月后。
    布达佩斯,第七区。
    苏联风格的老旧公寓楼前,剧组封锁了整条街道。
    一台斯坦尼康摄像机架在摄影师肩上,红灯闪烁。
    这是《黑寡妇》开场最重要的一场戏。
    一个超长的镜头。
    从狭窄的楼道近身肉搏,一路杀到四楼房间,最后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撞向对面的铁质防火梯。
    全程不设剪辑点。
    所有特技动作由斯嘉丽亲自完成。
    伊森坐在导演棚的监视器前,盯著屏幕。
    好莱坞传统的动作片,通常用快速剪辑掩盖演员动作的迟缓,用替身完成高危动作。
    他不要工业塑料品。
    他要真实的肉体碰撞,毫无保留的暴力与精准。
    “各部门准备。”
    伊森按下对讲机。
    “action!”
    场记板合拢。
    斯坦尼康摄影师迅速跟进。
    斯嘉丽穿著黑色的战术服,出现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三名体型魁梧的群演从拐角处猛扑过来。
    她没有减速。
    侧身,避开第一人挥来的短棍。
    左臂卡住对方手腕,借力下压,右膝重重顶在对方腹部。
    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迴荡。
    她顺势夺下短棍,反手砸在第二人的颈部,隨后一个低位扫堂腿放倒第三人。
    整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
    摄影师紧咬著她的步伐,镜头在狭窄空间里穿梭。
    她一路推进,踹开走廊尽头那扇破旧的木门。
    房间內,第四个敌人举起了突击步枪。
    斯嘉丽前滚翻避开弹道,手中短棍砸在对方膝盖侧面。
    敌人倒地。
    预设的爆破点准时起爆。
    火吞没整个房间。
    强大的衝击波將斯嘉丽整个人掀飞出窗外。
    两根高强度的威亚扯著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她的背部狠狠砸向对面建筑生锈的铁质防火梯。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让下方的工作人员头皮发麻。
    香港动作指导举起对讲机,准备喊停。
    半空中的斯嘉丽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硬生生把那句“cut”堵了回去。
    她单手攀住防火梯的栏杆,借力翻滚,稳稳落在铁板上。
    右手同时拔出大腿侧的格洛克手枪,瞄准下方。
    “卡!”
    伊森对著对讲机下达指令。
    动作指导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赶紧指挥人手。
    “快,放她下来,医疗组確认状况!”
    斯嘉丽解开安全扣,踩著老旧的铁皮楼梯走下地面。
    紧身作战服的肩膀处已经磨破,露出大片渗血的擦伤。
    伊森盯著监视器屏幕,手指按下回放键。
    画面倒退。
    定格。
    “重拍。”
    这两个字砸在片场,周围鸦雀无声。
    几个副导演面面相覷。
    今天已经是第七次从四楼炸出来了。
    前六次不是走位失误就是爆破时间点没卡准。
    这一次的动作连摄影师的走位都挑不出毛病。
    斯嘉丽推开正要给她喷药的队医,大步走到导演棚。
    她扯掉战术手套,砸在木桌上。
    “为什么?”
    质问中压抑著怒火。
    伊森没有看她,只是將屏幕转了个方向。
    “撞上防火梯的那一秒。”
    他指著画面中被定格的脸。
    “你的面部肌肉反应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是遭遇剧痛时的生理本能。”
    斯嘉丽盯著屏幕。
    “我是人,不是机器。”
    她双手撑著桌面,呼吸急促。
    “从四楼砸在铁架子上,你指望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娜塔莎没有痛觉。”
    伊森靠在椅背上,抬头迎上她的视线。
    “红房的绝育手术和神经改造,早就切断了她对疼痛的感知。”
    “她不会因为撞击而分神。”
    “哪怕肋骨断了,她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计算反击角度,而不是感受疼痛。”
    动作指导在旁边欲言又止。
    实打实的撞击下,人类必然会有本能的肌肉痉挛。
    斯嘉丽死死盯著伊森。
    两人僵持不下。
    片场周围的工作人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斯嘉丽看了看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又看了看伊森。
    只要她开口要替身,整个剧组都会鬆一口气。
    但她移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手套,转身走向威亚架。
    “再来。”
    威亚组的人赶紧上前,重新给她绑上安全扣。
    斯嘉丽的动作越来越机械,体能逼近极限。
    她趴在防火梯上,许久没有爬起来。
    医疗组衝上去,被她挥手赶开。
    她咬著牙,硬撑著站直身体。
    骨子里的火被彻底激了出来。
    她要让监视器后面那个冷漠的男人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伊森坐在监视器后,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其实这条片子能用。
    后期做点特效,糊弄过去的概率极高。
    但他没有喊停。
    一旦开了口子,她身上那股刚被激出来的野性就会彻底泄掉。
    她需要一场近乎自毁的淬炼。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布达佩斯的寒风在楼道间穿梭。
    “action!”
    爆炸的火光再次照亮了灰暗的街道。
    气浪翻滚。
    斯嘉丽被推出窗外,背部重重砸在防火梯的转角。
    铁锈和碎屑四处飞溅。
    她没有丝毫停顿。
    在身体撞击金属的同一瞬间,右手拔出格洛克,枪口精准锁定下方追击的群演。
    脸从碎玻璃和灰尘中抬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楚,没有恐惧。
    只有极度理智的冷酷。
    伊森坐在监视器后,看著那张脸。
    这就是他要的黑寡妇。
    一个被剥夺了人性的杀戮机器,在战火中重塑自我的化身。
    “过了。”
    他站起身。
    片场停滯了一瞬,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动作指导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斯嘉丽从防火梯上走下来。
    她没有力气去解威亚扣,任由工作人员围上来处理伤口。
    抬头看嚮导演棚的方向。
    伊森已经去和摄影指导確认下一个机位了。
    深夜。
    布达佩斯第七区的街道恢復平静。
    剧组收工,清场的卡车一辆辆驶离。
    伊森沿著多瑙河边走著。
    链子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倒影。
    高跟鞋踩踏石板的脆响从身后传来。
    斯嘉丽换上了一件宽鬆的黑色风衣,並肩走到他身边。
    河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过一个路灯下,斯嘉丽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伊森。
    慢慢捲起风衣的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布满擦伤与大片青紫的淤痕。
    有些地方还在渗著血丝。
    新伤叠著旧伤。
    “你看。”
    她把手臂举到他面前,语气带著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些,都是你留下的。”
    伊森停下脚步。
    低下头,看著那些伤痕。
    他伸出手。
    指尖触过那片最深紫色的淤青。
    斯嘉丽的肌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不。”
    伊森抬起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对岸宏伟的国会大厦。
    “这是你为自己的王座,支付的代价。”
    斯嘉丽盯著他。
    河风吹乱了她的红髮。
    她反手扣住伊森停留在她手臂上的手,钻进了他怀里。
    “还不够。”
    她的话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我要让这部电影,成为所有质疑者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