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沈晚棠的声音传来。
    温秀睁开眼,看著她。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琴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偏著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
    “没什么。在想晚上吃什么。”
    沈晚棠抿著嘴笑了,没有拆穿他。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厨房燉了鸡汤,还蒸了一尾鱸鱼。够不够?”
    “够了。”温秀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院子里,枣花的香气和琴声的余韵混在一起,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墙外,码头的喧囂渐渐远去,城墙上巡逻的牙兵换了一班,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温秀靠在柱子上,怀里是沈晚棠,耳边是她轻轻的呼吸声,鼻尖是她发间的皂角香。
    他想,这日子也太好了,安定的日子让他都不想打仗了。
    但凡有的选,谁又愿意打打杀杀。
    只要牙兵待遇不减,他能大把捞钱,谁当上司谁当节度使关他屁事……
    接下来的日子,
    温秀把自己关进了码头旁的一处僻静院落。
    这院子原本是囤货的仓库,被他清了出来,改成了私人工坊。
    门口有牙兵把守,没有他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入內。
    温秀看著手中捧著一把粗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爆仗行弄回来的粗硝,根本不能用。
    內含盐碱、杂质、潮气甚多,燃之火力弱、发闷,击发时常只烧不爆、火星无力。
    他把粗硝倒进铜盆里,加水搅拌,看著浑浊的液体在盆中打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前世的那些知识。
    提纯,他知道方向……溶解、过滤、结晶。
    但具体怎么操作,比例多少,温度几何,他记不清了。
    前世他只是个隔著屏幕流口水的军迷,不是化学家。
    但有方向就够了,剩下的,慢慢试。他让人支起一口大锅,把粗硝倒进去,加水煮沸。
    沸水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他用漏勺撇去浮沫,把剩下的液体倒进木桶里沉淀。
    等了一天,桶底积了一层白色的晶体。
    他刮下来,放在铜板上晾乾,然后取了一点,放在铁片上,用火摺子点燃。
    噗——
    一股白烟冒起来,火星微弱,烧了几下就灭了。
    还是不行!
    温秀蹲在院子里,看著那堆半死不活的粗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他在网上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回到古代,隨隨便便就能造出火药、大炮、蒸汽机,好像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轮到他了,连最基础的硝石提纯都搞不定。
    但温秀不急,他有时间。
    他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慢慢试。
    但除了硝,军坊那边送来的零部件,更让他头疼。
    铁匠们没有公差概念,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装不上,要么松垮垮的,晃晃悠悠,他哪里敢用。
    一根枪管,內膛钻得歪歪扭扭,铅弹塞进去,卡在半路出不来了。
    一个机括,卡槽深了半寸,击铁落下去,够不著底火。
    一个扳机,弹簧嵌合不足,软得像麵条,扣下去弹不回来。
    温秀看著那一堆废铁,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脚踹翻桌子的衝动。
    他命人找来鈿鏤之工,他们在金银铺工作,善於锤揲、鏨刻、掐丝、炸珠、镶嵌、鎏金、焊接、拋光等工艺。
    温秀命他们用銼刀一点一点地磨出几把卡尺和千分尺。
    他需要让这些工匠有標准!
    以后所有的部件,都要用这些东西量。长多少,宽多少,厚多少,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工匠们听到面面相覷。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做了一辈子活,全凭手感,从没用过这种东西。
    温秀不管,让他们自己琢磨。
    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走。他不缺工匠,缺的是能做出好东西的工匠。
    几个有天赋的工匠很快就上手了。温秀把他们从军坊挖了过来,许以双倍工钱,外加每月两斗米。
    对於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恩惠。
    他们搬到温秀的私人工坊里,吃住都在这里,日夜不停地赶工。
    温秀给他们画了详细的图纸,標了尺寸、公差、材质要求,比军坊里那些模糊的草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工匠们看著图纸,眼睛都亮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东西。
    温秀站在院子里,看著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些人才是他的资源,不是李公佺的,不是李公衍的,是他自己的。
    以后不管去哪里,这些人他都要带走。
    火枪的事急不得,但人才的事不能等。温秀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个人——冯道。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出现。
    前世他接触五代史时,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歷仕四朝十帝,官至宰相,被称为“官场不倒翁”。
    不管谁当皇帝,他都能稳稳噹噹地做官,还能留下一世清名。
    这样的人,不是投机取巧,是真有本事。
    温秀记得,冯道是幽州人,早年在刘守光手下做掾吏。
    如今刘守光跑路之后,城头换了旗,冯道应该丟了差事,日子过得清贫。
    温秀让人去打听,果然找到了。
    冯道住在幽州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租了一间破屋,靠给人抄书写信餬口。
    温秀让刘福去送了一封请帖,请他过府饮宴。
    傍晚时分,刘福领著一个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清瘦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眉眼温润,虽衣著朴素,却周身透著一股书卷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他走到堂中,拱手为礼:
    “在下冯道,见过温都头。承蒙都头相召,冒昧前来,还望都头海涵。”
    温秀本来坐在主位上,见冯道进来,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虚扶。
    “冯先生不必多礼!久闻先生才学,一直无缘相见,今日特意备下薄酒,只想与先生敘谈一番,何来冒昧之说。”
    冯道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都头请他来,无非是要他写写文书、算算帐目,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召见。
    没想到温秀如此客气,竟然亲自起身相迎,还用了“敘谈”二字。
    他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淡然,隨著温秀入座。
    温秀命人上好酒好菜,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时鲜果蔬,还有一壶上好的陈酿。
    他端起酒杯,对冯道说:“冯兄,今日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