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
    江北省的官场在这一天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了。
    从凌晨四点丁维昌家门口出现中纪委的人开始,整件事的传播速度超过了任何物理介质。
    六点,方志远在机场被拦截。
    七点,卢国华在家中被带走。
    八点,秦远征在省委办公厅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两个纪委干部“请”出了门。
    九点整——省住建厅迎来了最壮观的一次集体出行。
    十一辆车。
    清一色的黑色桑塔纳。从住建厅大院鱼贯而出。每辆车的后座上都坐著一个曾经在这栋楼里拥有独立办公室的人。
    厅长陈维民。
    副厅长孙德茂。
    副厅长蒋斌。
    规划处长。財务处长。建管处长。
    以及五个在2001年至2008年间经手过重大项目审批签字的退休干部。
    他们被从家里接来,又从住建厅的大门口送走。中间的流程很標准——核实身份,宣读谈话通知,登车。
    最后一辆车驶出大院的时候,门卫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目送。
    他在住建厅当了十九年门卫。
    看过处长被抓。看过副厅长被抓。看过巡视组被查。
    但一次走十一辆——
    老周把值班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来访车辆登记栏。十一辆的信息他写了整整两页半。每一辆的车牌號、进出时间、隨车人员——全部填完。
    不是他自觉性高。
    是门卫桌上贴著一张纸条。
    “来访车辆需逐一登记,不得以批次统一记录替代。依据《机关事务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编纂办江默”
    老周一边写一边嘆气。
    十点钟。
    住建厅的六层办公楼安静了。
    办公室门开著。走廊上空无一人。印表机待机灯闪著。饮水机发出间歇性的加热声。
    行政科小王从一楼走到六楼,又从六楼走回一楼。
    每一层都探头看了看。
    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旁边的同事问他:“怎么样?”
    小王的表情很复杂。
    “整栋楼能签字的人——”
    他掰了掰手指。
    “没了。”
    “一个都没了?”
    “正处级以上的,全走了。副处级里有两个还在,但一个在休產假,一个上个月刚做了膝关节手术。”
    同事愣了。
    “那谁管事?”
    小王没回答。
    他和同事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地板。
    准確说——投向了地板下面。
    负二层。
    编纂办。
    那个人还在。
    ——
    省纪委。
    上午十一点。
    李铁军的办公室里挤了四个人。
    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刘建华。
    省委副秘书长张国安。
    省纪委第五审查调查室主任张锐。
    以及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贺明远。
    贺明远是被临时召过来的。因为他手里有一份材料——两个月前他对江默做的那份考察报告。
    四个人围著李铁军的办公桌。桌上摊著一份住建厅的组织架构图。
    架构图上布满了红色叉號。
    科级以上岗位二十三个。
    被叉掉的——十七个。
    剩余在岗的——六个。
    六个人里,三个是去年刚考进来的新人。一个怀孕七个月。一个拄著拐。
    还有一个。
    “只有江默。”李铁军把架构图推到桌面中央。
    刘建华盯著那张图看了半分钟。
    “他现在什么级別?”
    “正科。厅志编纂办主任。”
    “之前呢?”
    “审批处代理处长。还是正科。”
    刘建华转向贺明远。
    “你的考察结论怎么写的?”
    贺明远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建议如实使用,不建议对抗,更不建议给他升职。”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张国安率先打破沉默。
    “不升不行了。”
    他把一份紧急文件放在桌上。
    省委办公厅印发。红头。
    “住建厅目前处於非正常运转状態。二十三个科级以上岗位空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全厅在审项目一百九十二个。年底前有四十七个项目必须完成审批手续。没有法定负责人签字,所有审批全部停摆。”
    “停摆多久?”李铁军问。
    “已经停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李铁军重复了一遍。
    六个小时的审批停摆意味著什么?
    建筑工地停工。银行贷款窗口冻结。施工队工人没活干。钢材混凝土在工地上晒太阳。
    整条產业链从上游到下游,环环相扣。
    扣不上,全断。
    “必须今天定。”刘建华拍了板。
    “全厅唯一符合《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四十四条——紧急情况下可採取特殊程序任命——的人选,只有一个。”
    四个人都没说那个名字。
    但所有人都在看地板。
    ——
    下午一点。
    李铁军带著贺明远、张锐,坐电梯下了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灯光暗了一个色阶。
    走出电梯。左转。走过那段墙皮剥落的通道。
    铁门还是歪的。
    上次被暴徒踹烂了,换了一扇新的。但新门的门框比旧的窄了两毫米。江默在上周已经给后勤处发了一份《编纂办门框尺寸偏差整改通知》。
    后勤处老马收到通知的时候,差点把头撞在墙上。
    “两毫米!他量门框干什么!”
    但他还是改了。
    李铁军推开铁门。
    编纂办里的景象跟两天前很不一样。
    乾粉被清理了。汽油浸过的纸箱用保鲜膜单独密封,贴了標籤。新的led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纸箱被重新排列过了。
    按年份。按编號。从左到右,从地面到天花板。
    间距统一。標籤朝外。
    让人想起了图书馆的密集书架。
    江默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又摊著新的卷宗。白色手套。n95口罩掛在下巴上。
    游標卡尺放在桌角。
    乾净的。刚擦过。
    李铁军走到桌前。
    他看了看江默。又看了看四周。
    数千个纸箱。每一个都整整齐齐。
    这个人被扔进地下室,用七天时间翻完了二十年的旧帐,顺手掀翻了半个省的天花板。
    “江默同志。”
    江默抬头。
    “李书记。”
    李铁军把手里的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標题——
    《关於江默同志任江北省住建厅副厅长(主持全面工作)的决定》。
    签发人:省委书记。
    盖章:省委组织部。
    日期:今天。
    江默拿起文件。
    眼球扫过。
    没有红光。
    格式、字號、发文编號、页边距——全部合规。
    他在“本人签收”栏签了字。
    字跡工整。笔压稳定。
    签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一边。
    从桌上拿起游標卡尺。
    夹住文件的左侧页边距。
    “37毫米。合格。”
    李铁军看著这一幕。
    他扭头看了一眼贺明远。
    贺明远的嘴角在抽动。不是笑。是一种面部肌肉的失控反应。
    这个人刚刚拿到副厅级的任命文件——从正科到副厅,连跳四级——第一反应是量页边距。
    李铁军开口了。
    “江默同志,你现在是副厅长了。住建厅目前的情况你也清楚。有没有什么需要?”
    江默想了两秒。
    “有。”
    “你说。”
    “编纂办的铁门门框尺寸偏差整改还没完成。上周已经发了通知,后勤处尚未回復。”
    李铁军。
    省纪委书记。正厅级。
    此刻他站在地下二层的编纂办里,听一个刚被任命为副厅长的人跟他反映门框偏了两毫米的问题。
    他深刻地理解了贺明远那句话的含义——
    “升到哪个位置,哪个位置的人就全得进去。”
    李铁军没再说什么。
    他带著人撤了。
    走出铁门的时候,贺明远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李书记,我那份考察报告上写的是不建议升职。”
    李铁军没回头。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整栋楼被他清空了。不升他升谁?”
    贺明远不说话了。
    一个人靠著把上级全送进监狱来实现晋升。
    这件事在人类组织管理学的歷史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案例。
    ——
    当天下午五点。
    住建厅內网发布了一条人事公告。
    全厅剩余在岗人员的邮箱里同时弹出了这条通知。
    行政科小王看完通知。
    愣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打开电脑。
    搜索“建筑领域全部现行法规目录”。
    搜完之后他又搜了一样东西。
    “游標卡尺购买连结”。
    他不知道自己买来干什么用。
    但他觉得,提前准备一下比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