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强没有坐下。
    他两条腿靠著桌角撑著。
    眼睛钉在电脑屏幕上。
    省纪委监委案件线索移送平台。
    行贿犯罪(现场查获)。
    他看到了那几个字。
    大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计算。
    还有机会吗。
    密码箱还在桌上。
    自己还没签任何东西。
    录像——如果抢过来销毁——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往前挪了三厘米。
    然后停了。
    因为江默在屏幕上多开了一个窗口。
    不是纪委的平台。
    是另一个网站。
    蓝色的国徽標誌。
    页面顶部八个字——“国家税务总局江北省电子税务局”。
    孙大强的瞳孔放大了。
    “你打开税务系统干什么?”
    江默没抬头。
    双手在键盘上打字。
    速度不快不慢。
    每个字母的敲击间隔均匀。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二条第九项。”
    他的声音跟念法条一样。
    因为他就是在念法条。
    “偶然所得——应当缴纳个人所得税。”
    孙大强的嘴张开了。
    半天没合上。
    “税率百分之二十。”
    江默继续打字。
    “五百万——”
    他停了一下。
    翻了翻桌上那张称重记录。
    “修正。实际金额四百九十九万六千六百五十元。应缴税款——九十九万九千三百三十元。”
    屏幕上的电子申报表正在被一项一项填入。
    纳税人姓名:江默。
    证件號码:他的身份证號。
    所得项目:偶然所得。
    收入额:4,996,650.00元。
    应纳税额:999,330.00元。
    备註栏。
    江默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
    “资金来源:江北省公路桥樑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大强於2025年3月16日20时15分,携带密码箱进入本人办公室,將上述现金遗留於本人办公桌上。本人主观上拒绝收受。因该款项已物理脱离送款人控制,暂按不明来源偶然所得依法申报,剩余款项擬作为涉案財物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备註栏的字数限制是五百字。
    他用了一百八十七个。
    孙大强盯著屏幕上“孙大强”三个字。
    白底黑字。
    嵌在税务总局的蓝色国徽下面。
    实名的。
    税务系统的数据——全国联网。所有税务机关共享。公安、纪委、反洗钱中心——均有查询权限。
    他的名字从这一秒开始。
    写进了国家税务总局的底层资料库。
    跟五百万绑在一起。
    永久存档。
    “你疯了。”
    孙大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干哑。
    “这是行贿的钱。你拿行贿的钱——去报税?”
    “法律没有规定非法来源的款项免缴个人所得税。”
    江默的光標移到了“提交”按钮上。
    “《税收徵收管理法》第四条——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负有纳税义务的单位和个人为纳税人。纳税人必须依法纳税。”
    他加了一句。
    “条文里没有写合法收入才需要纳税。”
    孙大强的后背贴上了墙。
    三月的墙面十七度。
    冰的。
    他活了四十五年。
    做了二十年工程。
    送过不下三十次钱。
    给处长送过。
    给局长送过。
    给厅长送过。
    收的。退的。假装推辞再收的。收完第二天打电话让你去茶室聊的。
    各种反应他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把行贿款拿去交个人所得税的。
    这是什么物种。
    江默的食指按下了滑鼠左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您確定要提交本次申报吗?”
    他点了“確定”。
    叮。
    系统提示音。清脆。
    “申报成功。电子税单已生成。”
    屏幕上跳出一张完整的税单。
    税单编號。日期。纳税人信息。税种。金额。
    右上角盖著电子章——“国家税务总局江北省税务局”。
    孙大强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
    是生理性的。
    膝关节的半月板在体重和精神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扶著墙。
    滑下去了半截。
    江默把税单列印出来。
    印表机在铁皮文件柜旁边的小推车上。
    热敏纸。
    出来的时候还有余温。
    他把税单对摺。
    放在密码箱旁边。
    然后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
    座机是免提的。
    按下免提键。
    拨號音在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循环。
    嘟——嘟——嘟——
    “你打给谁?”
    孙大强的声音发飘。
    江默没回答。
    电话接了。
    “省纪委监察一室值班。”
    “我是省住建厅厅长江默。工號jn-2019-00847。”
    他的报告方式跟填表一样。
    “现报告一起行贿案件。行贿人:孙大强,男,江北省公路桥樑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行贿金额:四百九十九万六千六百五十元,人民幣现金。”
    “行贿时间:2025年3月16日20时15分。”
    “地点:省住建厅七楼办公室。”
    “现场全程由本人佩戴的执法记录仪录像录音。型號dsj-a9。存储容量32gb。”
    “行贿款项已依法完成个人所得税偶然所得申报。税单编號——”
    他念了一串十八位数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你说——税单?”
    “行贿款项的税务申报税单。”
    又安静了三秒。
    “江厅长。您等一下。我叫主任。”
    电话被按了保持键。
    音乐响了。
    等待音乐是一段钢琴曲。
    江默拿起保温杯。
    喝了一口水。
    放回杯垫。
    十三厘米。
    孙大强蹲在墙角。
    两只手撑在地板上。
    听著电话里的钢琴曲。
    和窗外的雨声。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报纪委的同时——给行贿款交了税。
    两个系统同步操作。
    纪委那边的行贿犯罪报告——锁定他的刑事责任。
    税务这边的申报记录——锁定资金炼条。
    两条绳。一个人。勒死了。
    钢琴曲还在响。
    “江厅长。”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低沉。
    “我是监察一室主任何国强。您说的那个税单——我確认一下——您给行贿款报了个税?”
    “对。”
    何国强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没有规定只有合法收入才需要申报。非法来源的款项——只要事实上构成了所得——纳税义务即產生。我作为公职人员。不能出现任何未申报收入。”
    何国强咳了一声。
    不是噎著了。
    是被这段话的逻辑密度呛了一下。
    “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嫌疑人仍在现场。”
    “你——控制住了?”
    “他蹲在墙角。没有反抗。”
    何国强想了想该怎么问。
    想了半天。放弃了。
    “十五分钟到。”
    电话掛了。
    钢琴曲停了。
    雨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