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上午八点。
    刑侦的人在住建厅蹲了一夜。
    现场勘查报告凌晨五点出来了。
    两名嫌疑人。一个姓刘。一个姓杨。
    刘某。三十六岁。前科——寻衅滋事。2019年拘留过一次。
    杨某。二十九岁。无固定职业。左臂有纹身。
    僱佣关係——刘某的供述很快。
    “一个叫老田的找的我。给了两万块。让我去住建厅地下室泼汽油点火。”
    老田。
    城南。地下钱庄。
    同一个渠道。孙大强取五百万的那个渠道。
    经侦已经在查老田了。从三月孙大强案之后。老田的钱庄被盯上了。但没收网。因为上面要“钓大鱼”。
    这条鱼钓了一个月。从三月到四月。
    老田接了纵火的活儿。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老田说是谁让他安排的?”
    刘某摇头。
    “不知道。老田只说有个当官的要我办件事。”
    当官的。
    经侦把刘某的手机扣了。通话记录。最近三天。
    老田的號码出现了四次。
    老田的手机——经侦在三月底就拿到了通讯数据的调取授权。联通公司配合很快。
    老田在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十七分。接到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
    来电號码——一个尾號3387的手机。
    经侦查了3387。
    机主——空號。已註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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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销时间——四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分。
    在纵火事发后四十三分钟註销的。
    有人在事发后第一时间销毁了通讯痕跡。
    但销毁號码不等於销毁基站记录。
    3387在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十七分的通话——基站定位——省交通运输厅附近。
    半径三百米。
    范围里有什么?
    省交通运输厅办公楼。一个便利店。两个公交站台。
    经侦把这条线索交给了何国强。
    何国强看了两秒。
    “宋立群。”
    不需要更多分析。
    郑国安被留置之后。交通运输厅的日常工作由副厅长宋立群主持。
    宋立群在第八十一章里。接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详细描述了档案室的结构——入口、出口、灭火系统、电路总闸位置。
    然后宋立群打给了老田。
    从陌生来电到老田。再到刘某和杨某。
    链条清楚了。
    ——上午九点。
    何国强拿著一份临时留置建议书走进了省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
    “宋立群。涉嫌指使他人纵火毁灭证据。雇凶。”
    副书记看完建议书。签了字。
    十点十五分。
    省纪委监察一室的车出发了。
    目的地——省交通运输厅。
    何国强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留置决定书。
    “何主任。到了之后怎么操作?”后座的干事问。
    “正常程序。出示证件。宣读决定书。当面送达。”
    “如果他不配合呢?”
    何国强看了一眼窗外。
    “上次孙大强不配合。结果是什么?”
    干事没吭声了。
    十点四十一分。
    车停在省交通运输厅大楼门口。
    何国强上了楼。敲门。
    宋立群在办公室里。
    他看到何国强的第一反应——站起来。第二反应——看向窗户。
    窗户是关著的。七楼。
    他没跳。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楼层不够——七楼跳下去不一定死。不死更麻烦。
    “宋立群同志。我是省纪委监察一室主任何国强。现依法对你採取留置措施。”
    宋立群坐回椅子上。
    十一分钟后。他被带上了车。
    车开出交通运输厅大门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对面的街道。
    住建厅的牌子在阳光下反著光。
    那栋楼的地下一层。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翻二十年的旧帐。
    他们派人去烧。烧不掉。因为那个人把所有的纸变成了数据。数据在天上。
    放火烧天。
    古往今来——没人做到过。
    ——同一天。下午两点。
    住建厅七楼。
    江默坐在办公桌后面。
    帆布袋在桌上。保温杯在杯垫上。十三厘米。
    他面前放著一份文件。
    不是审批表。不是施工图。不是验收报告。
    是一份三百零一页的报告。
    《江北省基建工程歷史遗留问题溯源报告(初稿)》。
    a4纸。列印。双面。装订。左侧两枚骑缝钉。钉距——按照《党政机关公文格式》gb/t9704-2012的要求——上下各七十毫米。
    封面的格式他校了三遍。
    標题。居中。二號方正小標宋。
    报送单位。省住建厅专项清理工作组。
    报送人。江默。
    日期。2025年4月17日。
    目录。十一页。
    正文。二百四十三页。
    附件。四十七页。附件包含四十一个项目的关键证据摘录。每个摘录都附了原始档案扫描件在国家政务云平台上的文件编號和sha-256校验值。
    三百零一页。
    覆盖1998年到2015年。
    十一个人。四十一个项目。涉嫌违规总金额——初步估算——二十三亿。
    他拿起签字笔。
    在报告封面“报送人”栏签了名。
    “江默。”
    然后在日期下方加了一行手写备註。
    “本报告一式两份。分別报送江北省纪委监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两份。
    省里一份。中央一份。
    双保险。
    省里压得住——中央压不住。
    中央也不需要压。因为证据在云端。
    他把两份报告分別装进牛皮纸信封。
    第一份信封——编號yj-2025-jn-0041。
    第二份信封——编號yj-2025-jn-0042。
    0041走省內机要通道。今天下午三点发。
    0042走中央机要通道。明天上午八点发。
    时间差——十七个小时。
    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省纪委先收到。如果十七个小时內省纪委做出了响应——说明省里能办。
    如果十七个小时內没有响应——第二份到了中央。
    计时器开始跑了。
    他把两个信封放进帆布袋。
    站起来。
    下楼。
    一楼门卫室——小胡不在了。换了一个中年人。姓赵。保安公司新派来的。
    “赵师傅。这两封走机要通道。签收单给我留一份。”
    赵师傅接过第一封。看了一眼编號。登记。
    签收单——一式两联。
    江默撕下自己那联。折好。放进帆布袋侧兜。
    下午三点零七分。
    第一封信离开了住建厅。
    ——下午四点。
    省纪委监察一室。
    何国强刚把宋立群送进留置点。回到办公室。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
    “机要通道。住建厅送来的。”办公室秘书说。
    何国强拆了信封。
    三百零一页掉出来。
    厚。
    他先看了封面。看了目录。翻到正文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江北省绕城高速一期工程。中標金额12.6亿。结算金额14.1亿。差额1.5亿。”
    “地勘补充报告编號在省地质勘察院序列中无对应记录。疑似偽造。”
    “中標企业资质证书页边距左侧23mm、右侧19mm。1998年住建部標准证书页边距为左右各25mm。疑似偽造。”
    “审批人——周长安。”
    何国强翻页的手停了。
    周长安。
    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七十一岁。副省级。
    他往后翻。
    第十七页。第三十九页。第八十五页。
    周长安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1998年。2001年。2003年。
    三个项目。三次签字。
    最大的一笔——一亿五千万的追加工程款。凭偽造的地勘报告。
    何国强合上报告。没有继续翻。
    不是不想看。
    是需要请示。
    副省级。
    他的权限——到正厅。
    副省级往上——需要省纪委书记批。或者报中央。
    他拿起电话。
    拨了李铁军。
    “书记。住建厅江默的报告到了。”
    “多少页?”
    “三百零一页。”
    “涉及到谁?”
    何国强停了一秒。
    “周长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不是加快了。是停了一拍。然后恢復了。
    “报告送我办公室。你亲自送。”
    “现在?”
    “现在。”
    何国强掛了电话。把三百零一页装回信封。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经过了三个同事的工位。
    三个人都看到了他腋下那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
    没人问。
    因为何国强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
    走快了——就是急事。
    急事——不问。
    这是纪委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