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烫金的名片静静躺在沾著油渍的不锈钢案板上。
    街边的路灯打在上面,折射出“全国餐饮协会副会长”几个刺眼的大字。
    陈安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扯过抹布,隨意地將名片扫进装零钱的抽屉里,动作像在扔一张废纸。
    可围在摊位前的食客们不干了,人群像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那个老头吃麵时那副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的馋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老板,给我来一碗那个老头吃过的面!加两份葱!”
    “我要三份蛋炒饭,打包!快点啊老板,口水都咽干了!”
    催促声、点单声交织在一起,差点把三合巷的夜空掀翻。
    猛火灶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幽蓝色的火苗躥起半米高。
    陈安没有废话,手腕一沉,几十斤重的黑铁锅在火舌上快速翻转。
    白色的水蒸气混杂著醇厚的猪油香,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瀰漫。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刺鼻的油烟里,额角的汗水顺著利落的下頜线滴落。
    汗珠砸在泛白的帆布围裙上,瞬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顛勺、翻炒、出锅、装碗。
    陈安的动作机械却精准,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
    一份接一份滚烫的炒饭递出去,案板旁那一摞洗得发亮的白瓷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夜风顺著巷口吹进来,却吹不散餐车前那股灼人的热浪。
    “老板,我的那份还没好吗?等了快四十分钟了!”
    队伍中段的一个年轻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陈安伸手去摸案板左侧的储物箱,指尖只触碰到了冰冷的塑料底板。
    空了。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餐车下方那个红色的大塑料盆。
    浑浊的洗洁精泡沫里,堆满了厚厚一层沾著饭粒和残油的脏碗筷。
    连一双乾净的一次性竹筷都没剩下。
    陈安抬手用手背蹭掉眉骨上的汗水,右手握住燃气阀门,向右用力一拧。
    “噗——”
    火苗瞬间熄灭,沸腾的铁锅只剩下几缕残烟。
    “碗用完了。”陈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透著连轴转了几个小时的疲惫。
    他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去灶台边缘溅出的油星。
    “今晚提前收摊,没排到的明晚请早。”
    这句话一出,队伍里顿时哀嚎一片。
    “別啊老板!我用塑胶袋兜著吃行不行?”
    “我自己去便利店买纸碗,你给我炒一份吧,求你了!”
    陈安摇了摇头,把铁勺扔进水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规矩就是规矩,餐具不达標,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他转过身,弯腰准备去端那个装满脏水的大红塑料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餐车侧面传了过来。
    楚南梔不知何时离开了那张红色的塑料板凳,绕过了满地狼藉的积水。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挺括的米白色小香风外套,內搭是一件质地丝滑的真丝衬衫。
    这套行头,足够在江城中心地段换一套几十平米的公寓。
    陈安的手刚碰到塑料盆的边缘,鼻尖就闻到了一股清冷的雪松香水味。
    这股味道强势地挤开了周围的油烟味,清透、乾净。
    他直起腰,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来人。
    楚南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个漂浮著油污和剩饭的塑料盆上。
    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总裁,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缓缓蹲下身子。
    高定外套的下摆顺著膝盖垂落,离地上那滩黑色的脏水只差不到一寸。
    “你干什么?”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丝不解。
    楚南梔依旧没说话,白皙纤长的手指搭在真皮包的纽扣上。
    “啪嗒。”
    几万块的包被她隨意地扔在一旁沾著油渍的空啤酒箱上。
    接著,她解开真丝衬衫的袖扣,將昂贵的布料一点点推到手肘上方。
    露出两截皓雪般细腻的小臂。
    楚南梔伸出手,拿起水盆边那瓶几块钱的劣质洗洁精,用力按了两下。
    黄色的透明液体挤在满是油污的洗碗海绵上。
    她伸手拧开塑料桶底部的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刷下来。
    初秋的深夜,水温冷得刺骨。
    楚南梔的手指刚一接触到冷水,肩膀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笨拙地抓起一个油腻的白瓷碗,用海绵在上面来回擦拭。
    丰富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沾在她修剪得圆润乾净的指甲上。
    “啪!”
    因为动作生疏,瓷碗从她手里滑脱,砸在盆底发出一声脆响。
    几滴夹杂著油污的肥皂水溅起,落在她毫无瑕疵的侧脸和挺翘的鼻尖上。
    楚南梔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她咬著下唇,重新捞起那个碗,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一点点把油渍刮乾净。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排队的食客们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脖子上掛著金炼子的光头大汉,嘴里的香菸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才猛地惊醒。
    “臥槽……那女的不是刚才抢座的美女吗?”
    “这长相,这气质……在这儿给小摊贩洗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陈安站在原地,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蹲在地上、被油烟和脏水包围的纤弱背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夏晚意曾经抱怨厨房油烟大、怕弄坏刚做的美甲而拒绝洗一只水杯的画面。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几年的工资。
    明明手握著千亿集团的生杀大权,高高在上得像云端的雪莲。
    现在却为了让他多卖几碗饭,毫不犹豫地將那双签上亿合同的手,泡进了冰冷恶臭的泔水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陈安的心臟。
    他大步走上前,帆布围裙带起一阵微风。
    陈安弯下腰,大掌伸出,一把按住那只还在和油污作斗爭的白皙小手。
    掌心的温热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凉刺骨的手背。
    楚南梔洗碗的动作被迫停下,手腕在男人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纤细。
    陈安一把按住沾满洗洁精的白皙小手,皱眉道:“这水伤手,赶紧放下。”
    楚南梔抬起头,水珠溅在鼻尖上,眼睛却亮晶晶的:“那陈老板打算怎么补偿我的劳动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