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意跌跌撞撞地逃出星光美食广场。
    她脚踝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路边骯脏的积水坑里。
    冰冷的泥水混著落叶,灌进她大张的嘴巴里,呛出几声悽厉的咳嗽。
    她趴在烂泥中,颤抖著回过头,看向那处灯火通明的不锈钢岛台。
    陈安站在温暖的火光下,身姿挺拔,连半个眼角余光都没施捨给她。
    楚南梔一袭白衣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去了所有市井的喧囂与尘埃。
    巨大的落差感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夏晚意的心尖上狠狠来回拉扯。
    她死死咬住嘴唇,拖著流血的小腿,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隱入寒风肆虐的黑暗巷道。
    岛台前,陈安听著楚南梔那句带著期待的询问。
    他深邃的眸子里化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老板娘亲自点单,我自然得拿出点压箱底的真本事。”
    陈安隨手將肩头的干毛巾扯下,扔在一旁的金属託盘里。
    他转过身,弯下腰,拉开岛台正下方那台重型恆温烤箱的厚重舱门。
    一股带著焦炭与泥土混合的乾燥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陈安戴上隔热手套,双手端出一个足有篮球大小的灰褐色泥团。
    泥团被稳稳地放置在水磨石案板的正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高管们原本还在回味炒饭的余香,听到动静,齐刷刷地伸长了脖子。
    楚南梔也好奇地凑近了半步,清透的雪松香水味縈绕在陈安的鼻尖。
    “陈老板,这是什么菜?看著像个大土坷垃。”
    採购部总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忍不住出声询问。
    陈安没有回答,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厚背斩骨刀。
    刀背翻转,对准泥团的顶部,手腕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开裂声在夜风中响起。
    烤得焦乾的黄泥壳上,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顺著裂缝悄悄溜了出来。
    陈安丟下斩骨刀,双手沿著裂缝用力一掰。
    厚重的泥壳一分为二,簌簌掉落的泥土下,露出了被麻绳紧紧綑扎的乾枯荷叶。
    经过五个小时的恆温慢烤,外层荷叶的水分早已被彻底烘乾。
    荷叶的清香却被死死锁在內层,没有流失分毫。
    陈安拿起一把剪刀,挑断了发黄的麻绳。
    他用竹筷挑住荷叶的边缘,动作轻柔地向两侧层层剥开。
    第一层荷叶掀开,一股白色的蒸汽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轰然喷薄而出。
    热气腾腾的白烟瞬间模糊了陈安和楚南梔的视线。
    伴隨著白烟冲天而起的,是一股足以让人理智全无的复合异香。
    老母鸡的醇厚脂香、乾贝的海水咸鲜、高山香菇的木质清香。
    这些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密封的黄泥壳里交融了五个小时。
    此刻如同脱韁的野马,蛮横地衝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咕嚕……”
    不知道是谁带头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这声音在安静的岛台前引发了连锁反应。
    楚氏集团的精英高管们,一个个眼睛冒著绿光,死死盯著案板上的荷叶。
    他们刚刚被蛋炒饭填满的胃,在这股霸道香味的勾引下,再次疯狂分泌酸水。
    楚南梔不自觉地攥紧了真丝大衣的衣角,红唇微启。
    她那被厌食症折磨了半年的脆弱肠胃,此刻竟发出了一阵活泼的抗议声。
    最后也是最內层的一片荷叶被彻底揭开。
    一只色泽金黄、油光鋥亮的整鸡,完完整整地展露在眾人眼前。
    鸡皮被烤得薄如蝉翼,表面鼓起几个晶莹剔透的油泡。
    “啪”的一声轻响,油泡破裂。
    滚烫的鸡油顺著饱满的鸡腿滑落,滴在底下的干荷叶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这道失传已久的古法叫花鸡,终於在江城的冷夜中重见天日。
    陈安拿起一旁的白瓷汤匙,在金黄的鸡腹上轻轻一压。
    燉得酥烂脱骨的鸡肉顺著勺背向两侧裂开,露出藏在腹腔內的乾坤。
    琥珀色的浓稠汤汁涌了出来,带著几颗软糯的板栗和硕大的极品乾贝。
    肥厚的鲍鱼吸饱了鸡肉的精华,在灯光下闪烁著弹润的光泽。
    距离星光美食广场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
    一辆掛著连號车牌的黑色红旗l5轿车,稳稳停在红绿灯前。
    江城首富沈万三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唐装,推开了车门。
    他今年六十有五,执掌著横跨多领域的千亿商业帝国。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
    唯独对年轻时走南闯北尝过的市井老味道,存著一份放不下的执念。
    今晚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应酬,带著两个便衣保鏢,来这美食广场微服私访。
    沈万三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溜达在喧闹的夜市里。
    两旁的摊位招牌闪烁,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停在一个掛著百年老字號招牌的滷味摊前,低头嗅了嗅。
    “香精勾兑的劣质滷水,肉都是冻了半年的殭尸肉。”
    沈万三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失望,背著手继续往前走。
    接连逛了十几家摊位,全是用工业调料堆砌出来的预製菜。
    他嘆了口气,刚准备让保鏢把红旗轿车开过来打道回府。
    一阵初冬的冷风从广场的核心区域颳了过来。
    风里夹杂著落叶的土腥味,却在几秒钟后,送来了一缕难以捉摸的醇厚肉香。
    沈万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双原本透著疲態的浑浊老眼,瞬间爆发出两道锐利的精光。
    这股香味……
    黄泥烘烤的焦土气,陈年荷叶的草木香,还有那股被高温彻底激发的鸡油脂香。
    这是没有使用任何现代科技提鲜手段,纯靠食材本身碰撞出来的古法本味!
    沈万三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
    “老天爷,这江城居然还有人能做出这种味道?”
    他不再慢吞吞地踱步,直接加快步伐,顺著香味飘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两个便衣保鏢见状,赶紧小跑著跟上老板的步伐。
    越靠近陈安的餐车岛台,那股复合的异香就越发浓烈霸道。
    岛台外围,早就被闻香而来的食客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让让!都给我让让!”
    沈万三急得满头大汗,全然不顾自己江城首富的体面。
    他伸出双手,硬生生从围观的人群中扒开一条缝,拼命往前挤。
    保鏢见老板被人群挤得东摇西晃,赶紧上前用强壮的身体在前面开路。
    “干什么呢老头!排队不懂啊!”
    一个被挤开的年轻小伙不满地嚷嚷了一句。
    沈万三根本听不见周围的抱怨。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在案板上那只金黄流油的叫花鸡上。
    终於,他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站在了楚南梔的身侧。
    陈安正用竹夹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鲍鱼,稳稳地放在楚南梔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鲍鱼在灯光下晃动著诱人的弧度,浓郁的海鲜咸甜味直衝沈万三的面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眶竟然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圈红晕。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
    曾在江南的一个破落小院里,吃过一位隱世名厨亲手做的叫花鸡。
    那个味道,成了他这大半辈子在商海沉浮中,唯一的味觉执念。
    后来他发了家,重金聘请了无数顶级大厨,却再也没人能还原出那种浑然天成的古法香气。
    今天,在这乌烟瘴气的夜市路边摊。
    这失传已久的绝世美味,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沈万三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拉满的风箱。
    他死死盯著陈安那双握著竹夹的手,这手腕的稳定度和下刀的精准,绝对是大师级別。
    “咕嚕。”
    沈万三狠狠咽下一大口酸水,商界梟雄的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那件灰色的唐装在挤进人群时被蹭上了不少油污,但他浑然未觉。
    他猛地把手伸进唐装的內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张代表著无限额度和身份象徵的黑金卡片。
    他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护卫的保鏢,大步跨到不锈钢案板前。
    手腕高高扬起,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將卡片重重拍下。
    “啪!”
    金属卡片撞击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清脆震耳的声响。
    周遭的喧囂在这一声脆响后,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沈万三推开保鏢,激动地颤抖著手掏出一张金卡,拍在案板上:“小伙子!这叫花鸡的秘方,我沈某人出一千万,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