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水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又抬起头来,警觉地四处张望。
    他沿著水库边上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著前几天的雨水。
    路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走得很慢。
    上一世,他在这里呆了八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棵树他都认识。
    这一世,他只在这里呆了两个月,就重新回到了县城。
    有时候,命运给你的不是惩罚,是让你停下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梁宇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
    他走回小楼前,把篮子从摩托车上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站在路边,望著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
    十点零三分,电话响了。
    “梁宇,我们马上到了,大约五分钟。”郑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熟悉的感觉。
    “郑哥,我在管理所小楼前面等你们,东西都准备好了。”
    掛了电话,梁宇把篮子提在手里,站到了路边。
    清晨的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著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目光投向公路的拐弯处。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那种刺耳的轰鸣,而是沉稳的、低沉的嗡鸣。
    一辆越野车从公路的拐弯处驶出来,车身是深色的,不张扬,车牌也是最普通的那种。
    越野车在距离梁宇十几米的地方减速,然后缓缓停靠过来。
    梁宇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后退。
    他提著篮子,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著那辆车。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个坐在后排的人,就是江东省委副书记。
    车子停稳了。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郑明远先下来,冲梁宇笑了笑,然后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双皮鞋踩在了水库管理所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梁宇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王德龙从越野车上下来,脚刚落地,目光便落在梁宇身上。
    他微微驻足,上下打量了一番,讚许地点了点头——有些日子没见,小梁比上次精神了。
    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散得乾乾净净,整个人透著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稳重。
    梁宇迎上前两步,步子不疾不徐,恰好停在恰当的距离上。
    脸上带著笑,是晚辈见长辈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没有半分巴结討好的意思。
    更看不出面对省委副书记的紧张,神色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叔,你好。”
    王德龙笑了笑,声音爽朗:“小梁,我们又见面了,走,去月形山。”
    梁宇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顺手將地上的竹篮提了起来。
    王德龙的目光落在竹篮上,又满意地点了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全都准备好了,您看一看。”梁宇掀开竹篮上盖著的毛巾,简单说了说准备的东西——三牲、香烛、纸钱、果品,一样一样码得整齐。
    王德龙看了看,点头道:“很好,准备得很齐全,东西足够了。”
    两人並肩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郑明远落后几米,安静地跟在后面。
    换成別人,面对省委副书记,少不得拘谨紧张,说话都可能结巴,但梁宇没有,大大方方,仿佛面对的只是自己的一位长辈。
    月形山不远,走了十几分钟,三人便到了那座坟前。
    上一次王德龙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堆,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上面的字跡几乎辨认不清。
    如今已焕然一新——坟堆重新培了黄土,又高又大,新换的石碑比原来大了將近两三倍,上面的字跡雕刻得苍劲有力,清清楚楚。
    王德龙目光落在坟上,眼中满是满意。
    再看时,眼神已变得肃穆,隱隱浮起几分悲伤。
    他轻声开口:“赵叔,我又代表我爸来看你了。
    我爸几乎整天都念叨你们这些当年牺牲的战友,只是他年纪太大了,確实无法亲自前来……”
    声音有些哑,脸上的悲伤愈发浓了。
    梁宇默默蹲下身,將竹篮里的三牲祭品一样一样取出,整齐地摆放在坟前。
    很快,空气里瀰漫开香烛特有的气味。
    王德龙接过梁宇递来的三炷香,双手举到眉心,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蹲下身。
    一张一张地烧著纸钱,一边烧一边低声说著什么,代表他父亲祭奠这位当年出生入死的战友。
    良久,良久。
    王德龙才站起身,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足足好几分钟,只听得见脚步声和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想必还沉浸在肃穆悲伤的气氛里。
    快走到水库管理所的小楼前时,王德龙终於开口了:“小梁,这块墓碑修得非常不错,我很满意。”
    梁宇连忙道,语气谦虚却不过分:“王叔,举手之劳而已,您满意就行。”
    王德龙微微点头,抬手看了看时间,邀请道:“小梁,今天辛苦你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王叔,去镇上还是去县里?我都熟。”
    “上次在镇上吃的那家饭馆味道还不错,还是去那里吧。”王德龙道。
    梁宇点头,心里明白——王德龙不去县里,是不想惊动地方上的领导。
    三人上了越野车,离开吴庄水库。
    至於梁宇那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停在水库管理所的小楼前倒没什么问题。
    如果寇占文看到了,梁宇觉得,他会殷勤地主动给自己送过来。
    现在自己在县政府办工作,像寇占文那样的人,挖空心思巴结还来不及,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
    ……
    五河市。某家高级会所內。
    孙有福趴在按摩床上,技师的手法老道,从肩胛一路按到腰椎,酸胀之中透著酥麻,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几日绷得太紧,从拿到那封举报信开始,这根弦就没松过。
    享受完毕,他换上宽大的浴袍,泡了一杯热茶,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一边抽一边想著被举报的事。
    烟雾在暖黄色的壁灯下繚绕成一团模糊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