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后,天色就变了。
    太阳高高掛著,天光却一点一点变得浑浊。
    王文德带著衙役沿街清人,几个不肯走的老人被半搀半架著带走。
    街面上行人渐少,家家户户將门板一块块合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正午午时,阳光变得昏沉沉。
    老街附近的百姓已经安全转移了,一个个沙袋將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正街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韩秋白站在老街正中央,將一排长枪插入沙袋缝隙,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身后,一眾弟子有的磨刀,有人的检查弓弦,还有的把箭矢一根根插在触手可及的缝隙。
    “韩爷……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赵安声音发颤,眼中不见紧张,全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韩秋白转身,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向后面所有弟子。
    “诸位兄弟,陆大人说了,午时三刻一到,尸煞对冲就会开始。”
    “妖魔会从正面这个口子涌进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它们越过这条街。”
    顿了顿,他从怀中摸出一本簿册。
    “今日这一战,谁杀了几只妖魔,谁守了哪一段,我韩秋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这不是给我韩秋白卖命,是给你们自己挣前程,只要功绩足够,镇魔司的灵材、功法,隨你们挑!”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
    “可我丑话说在前面,今日之战,也关乎到临川县生死存亡!”
    “以往有人出工不出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今天谁敢掉链子,就別怪我不念旧情!”
    没人说话,但眾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赵安眼神火热,紧紧攥著手中刀柄。
    清风山南麓。
    锦绣坊弟子沿著山脊布置了三道防线。
    眾人围在岩石下方,抱著弩机,掛著角弓,呼吸都不太平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许凤清巡视了一圈,终於开口。
    “锦绣坊是卖情报的,从来不做正面拼杀。”
    “但今天,这个习惯得改一改。”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清风山地势险要,妖魔一旦翻过这道山脊,半个时辰就能衝到城门。”
    “陆大人把这里交给锦绣坊,是信任我们。”
    “今天这一战,打的不只是妖魔,更是锦绣坊的未来。”
    许凤清的声音陡然变得锋锐起来。
    “陆大人亲口承诺,此战之后,锦绣坊弟子可凭功绩兑换镇魔司內门资源。”
    “珍宝阁,精武阁,这两个名字意味著什么,不用我多说。”
    眾弟子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放在以往,內门资源可是从来不对外开放,但今天不一样了。
    许凤清声音一沉,神色严肃说道:
    “我也不说虚的,妖魔马上就到了,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或许是我也说不定。”
    “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任何一只妖魔翻过清风山。”
    她从袖中抽出隨身短剑,横在身前。
    “今日,我许凤清哪都不去,就守在这道山脊上,我不退,你们也不能退。”
    “妖魔若想翻过清风山,就只有一条路——从我许凤清的尸体上踏过去。”
    山脊上安静了一息。
    一个手持弩机的弟子上前喊了一声:
    “愿隨坊主死战!”
    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接一个炸开。
    许凤清点头,正要开口,就见几道黑影从山下闪出,向著山脊极速逼近。
    她脸色忽变,猛地一指点去。
    “敌袭!”
    ……
    午时三刻。
    乱葬岗。
    吴常站在八十一根铜桩前,镇尸铃表面符文像活了一样明灭流转。
    脚下地面在微微颤动,尸气与煞气正在地下剧烈对冲。
    远处传来悽厉嘶吼,妖魔如黑潮从地平线处涌来,不断迫近,密集的踏地声使得整片乱葬岗颤动不止。
    看著如此恐怖的声势,上百位寻龙坞弟子心跳逐渐加快,背后渗出冷汗。
    站在一眾寻龙坞弟子之前的,是吴玄度。
    身为寻龙坞老坞主,此刻他的脸色略微泛白。
    他不是没见过妖魔,可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其中还夹杂著几道玄境气息。
    说实话,这可不像是一个镇魔校尉能挡住的。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
    先想办法挡住妖魔的前几轮衝击,再创造机会请陆渊趁乱击杀玄境妖魔。
    若能成功,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拉锯战,拖到尸煞对冲完成,临川风水就能彻底扭转。
    念及此处,吴玄度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刚要说些提升士气的话,一袭墨黑雷纹锦袍便出现在了眾人视线最前。
    只见陆渊走上前去,滚滚灵力自他周身涌出,如渊似海。
    他背负双手,眼中战意迸发。
    那意思不言而喻——他要第一个迎战妖魔。
    吴玄度脸色微变,连忙追了上去。
    “陆大人,兽潮的第一波衝击最为强势,您先退回桩阵,等第一波攻势过去,您再出手也不迟啊!”
    话语中充斥著浓浓的担忧与警示意味。
    妖魔黑潮愈发逼近,最前排已经发起衝锋。
    面对如此铺天盖地的攻势,即便陆渊是玄境四层的镇魔校尉也不能肆意妄为,不然很容易被活活耗死。
    “陆大人,如何?”
    吴玄度紧紧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希望对方能快点意识到不对,赶紧退回桩阵后方。
    “吴老爷子。”
    陆渊没有回头,声线平稳如常,“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吴玄度愣住。
    “我最怕杀得不够快。”
    陆渊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杀慢了,就有人要死。”
    隨著脚步迈出,体內四十丈玄墟开始碾动。
    灵力激盪,在经脉中汹涌奔流,从全身穴窍中喷薄而出。
    细密的晶屑从他脚下凝结,踩过的泥土被晶屑裹住,在日光下泛著冷白。
    妖魔前锋距乱葬岗已不足一里。
    领头的是一只黑毛豺妖,玄境修为。
    身形粗蛮魁梧,头颅狰狞,自带一股噬人凶气。
    它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最前的陆渊,眼中凶光大盛,四爪刨地,不顾一切地扑杀而来。
    陆渊抬手。
    没有晶刺。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绽放无形黑光,对著那头豺妖虚虚一按。
    【摄魂夺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