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想跑。”
    姜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了出来,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
    眼泪涌上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有一部分是演的。
    她太清楚了,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示弱是唯一正確的选项。
    但还有一大部分,是真的。
    小腿上的枪伤在往外渗血,雨水灌进伤口,疼得她整条腿都在发麻。
    周姐的尸体就在两步之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被雨水填满,像两个浅浅的水洼。
    恐惧,疼痛,被背叛,以及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搅在一起,让眼泪变得格外真实。
    她仰起头,冰冷的雨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用一种惊恐又无助的眼神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
    “是周姐,她骗我说,我朋友在外面等我……”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被雨水吞没。
    “她说能帮我出去见一面,我……”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锅,如果甩得太乾净,那样反而假。
    留一个“我確实动摇过”的口子,比“我完全无辜”更可信。
    叶闕没有说话。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锁定著她,像一面无波的深潭。
    雨水顺著他冷硬的下頜滴落。
    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侧。
    战术手套的指腹微微用力,碾过她柔软的下唇,將那抹残余的血跡彻底擦去。
    力道不算重,甚至称得上细致。
    但那种细致,不是温柔,倒像是猎人在检查猎物有没有受不该受的伤。
    姜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他收了手。
    直接站了起来,拎起狙击枪,枪管朝下。
    “能走吗?”
    姜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腿。
    裤子被弹道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看著挺嚇人。
    她试著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
    叶闕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扣在她腰侧,把她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姜暖整个人被箍在他和狙击枪之间,侧脸贴著他的胸膛。
    他没扛她。
    这次是横抱。
    和上次在隧道里扛麻袋的待遇比,这一回的姿势差別肉眼可见。
    但姜暖完全没有被升级对待的喜悦,因为叶闕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力道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
    不像是一个公主抱,倒像是在固定什么物品。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心跳。
    平稳的,缓慢的,和倾盆暴雨形成荒唐的反差。
    刚刚杀了三个人的心臟,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不寒而慄。
    他抱著她,转身走入雨幕。
    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废弃的c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雨下得越来越大,冲刷著一切痕跡。
    叶闕的步伐极快,却出奇的稳。姜暖靠在他怀里,只能看到周围倒退的残破建筑。
    他们没有回装甲车停靠的方向,穿过两条巷子,最后拐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侧面一道窄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单间。
    乾燥並且安静,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防潮剂和消毒水味。
    灯管嵌在水泥天花板里,拉了线,一拽就亮了。
    灯光有些发黄,但足够照清房间的全貌。
    一张床,一个铁皮柜,柜子上摞著两个白色的医疗箱。
    墙角还有半箱矿泉水和几包压缩口粮。
    零號小队的备用驻点。
    叶闕把她放在床边沿,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把腿伸过来。”他命令道。
    姜暖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右腿挪过去。
    叶闕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劲极大,隔著湿透的裤管,姜暖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姜暖浑身一僵。
    叶闕从腰侧抽出一把匕首,刀刃贴著她的皮肤,“嘶啦”一声,直接划开了她小腿上的布料。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子弹只是擦过,没有留在肉里,但翻卷的皮肉混著泥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把匕首收回腰侧,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棉。
    “忍著。”
    话音刚落,叶闕把消毒棉按在伤口上。
    疼。
    真的很疼。
    姜暖整个人弹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
    他的另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膝盖,把她钉在原地。
    “別动。”
    他的声音低沉简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姜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动。
    叶闕手上的动作没停,消毒、止血、上药、包扎。
    他低头的时候,距离她的小腿很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隔著药棉和纱布,一下一下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曖昧,更接近於一种奇异的,不对等的亲密。
    姜暖不敢乱动,只能盯著他的头髮,靠数他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碎发有几缕来转移注意力。
    三缕。
    不对,四缕。
    包扎的手忽然停了半拍。
    “刚才那个天启社的人,”他抬起眼,“认识你。”
    姜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他果然知道了。
    这人实在太过敏锐了,就算方才隔得远没听清那人的话,以他的洞察力,单凭现场情形也能轻易推断出来。
    更何况这是异能横行的世道,本就没什么不可能。
    姜暖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地解释。
    “我不认识他。”她说,声音儘量平稳,“对天启社也没有任何印象。”
    这是实话。
    原主的记忆库里翻遍了,关於天启社,关於那个男人,什么都没有。
    一片彻底的空白。
    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零號小队里有沈雾,那个拥有真实之眼的情报官。
    她脑子里想过什么,记忆里有什么,在沈雾面前跟扒光了没区別。
    如果她有任何关於天启社的记忆痕跡,沈雾不可能没察觉。
    叶闕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在她说“不认识”的时候追问。
    並不是信她,而是信沈雾的能力。
    “沈雾看过你的档案。”
    叶闕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的记忆很乾净,乾净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姜暖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
    “像一张白纸。”
    他打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被人擦除过的白纸。”
    “你的记忆有问题,被人改过。”
    姜暖沉默了。
    这一点,她知道。
    从发现那张字条开始就知道。
    但从叶闕嘴里说出来,意味著零號小队也知道。
    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姐的那笔钱,”
    叶闕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瞬间遮挡了头顶的光源,將姜暖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是我们给的。”
    姜暖的脑子嗡了一下。
    周姐接过那包压缩饼乾时的笑容,忽然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谢了啊小姜。”
    “跟著调查队的人,日子是比以前好多了吧?”
    她想起那双手利落地把饼乾揣进內兜的动作,想起周姐站在人群边缘朝她挥手的样子。
    也想起雨中那把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和那双死不瞑目的、被雨水填满的眼睛。
    从始至终,她以为自己在利用周姐套取信息。
    可实际上...
    她才是那只被放到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