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走后的第三天,沈恪把屯田策论完整版写好。
    一共八页竹简,字字斟酌,该有的数据全补上了,不该有的废话一句没留。
    按照和姜维的约定,他先让霍平把一份抄本送往汉中,然后才正式通过尚书台的流程,將策论递交给尚书令陈祗。
    递上去的时候,沈恪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毕竟他只是一个令使,越级上书本就有些僭越。
    好在自己先前替陈祗驳斥过譙周,又在姜维那里掛了名,想来陈祗这种大人物应该会理会自己。
    策论递上去以后,连著三天没动静。
    沈恪也不急,每天照常当差,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冯泽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疑惑自己这个愣头青,怎么忽然变得安分了。
    等到第四天傍晚,快散值的时候,一个陈祗身边的书佐过来传话:“令君有令,请沈令史去一趟。”
    沈恪放下笔,跟著那书佐穿过两道迴廊,进了陈祗的公房。
    陈祗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抬头看了沈恪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沈恪行了礼后,便落座了下来。
    陈祗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把那份屯田策论拿出来,摊在桌案上。
    “这东西是你所写,皆是出自你手?”
    “回令君,是卑职所撰。”
    陈祗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写得还行,不过我好奇的是。
    你一个尚书台令史,整天跟文牘打交道,怎么会去琢磨汉中屯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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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恪也没有丝毫犹豫,坦然作答:“卑职先前整理军务档案时,看到了近几年,汉中粮草调拨的记录,发现缺口逐年增大。
    恰巧卑职对农事略知一二,便斗胆写了这份方略。”
    陈祗盯著沈恪看了一会儿,隨即笑出声。
    “你倒是实诚,同时也很大胆。”
    陈祗的笑声让沈恪有些摸不准,感觉对方不像是在纯粹夸奖自己。
    果然,陈祗的下一句话,就直接印证了沈恪的猜想。
    “大將军前几天走之前,跟我提过你。
    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年少有才,做事也有分寸。”
    沈恪面色不变,心里却是暗暗叫了一声好。
    姜维果然提前给陈祗打过招呼了,姜维的这番助攻,的確是让他在陈祗这边的分量重了一些。
    但他也不敢洋洋得意,赶紧拱了拱手,说话谦虚。
    “这都是属下应尽的义务,令君过誉了。”
    “你果然像姜伯约说的那样,年纪轻轻却是个小狐狸,说话严丝合缝滴水不留,你也不用谦虚,这不是我过誉。”
    陈祗把策论合上,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了一点,“我记得,你在尚书台待的时间挺久。”
    “回稟令君,属下从进入尚书台到现在,已经三年有余。”
    “不错!”
    陈祗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说道:“你这也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找到了譙周上奏《仇国论》的时机,让你在益州顷刻间名声大噪,现在不仅朝堂,就连民间都知道有一个叫沈恪的小吏,驳斥了当世大儒的文章。
    隨后的两个月时间,在冯泽那帮人的打压下,还能坚挺下来,又搭上了大將军的线,现在还递上来一份像模像样的屯田策。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个本事。”
    沈恪没接话,只是微微低头。
    陈祗也没指望他接话,直接进入正题:“你这份策论,我会递给陛下看。
    但在那之前,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令君请讲。”
    “目前尚书台缺一个主管屯田文牘的尚书郎,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到军屯的实际事务,你有没有兴趣?”
    沈恪心头一跳,尚书郎,虽说只是六百石的小官,但跟令史比起来,那可是质的飞跃。
    令史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文员,尚书郎却是正式的朝廷命官,有独立署事之权。
    更关键的是,主管屯田文牘,这等於把他自己写的方案,交给他自己去执行。
    沈恪没有耽搁,立刻拱手行礼。
    “多谢令君拔擢,卑职愿意任职。”
    陈祗点了点头,语气仍旧平淡:“你愿意就行,明天我让人把任命文书发下去,你手上令史的活交接一下就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以后,沈恪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陈祗为什么要提拔他。
    一个非益州派的年轻人,既有能力又有野心,在朝中没有根基,也没有退路。
    像他这种人,是最好用的武器。
    陈祗正是需要一个开路先锋,去跟譙周那帮益州派的人对著干。
    而沈恪恰好需要一个,能往上爬的台阶。
    各取所需,大家自然是心照不宣。
    任命下来以后,尚书台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冯泽看沈恪的眼神,已经由先前的不屑一顾,转变成了如今的忌惮。
    他想不明白,像沈恪这样狂妄的一个人,在招惹了譙周以后,还能在朝廷里乾的风生水起。
    现在甚至入了陈祗的法眼,被破格提拔为尚书郎。
    而像以前同为令史的黄穹等人,现在见到沈恪的时候,態度自然是变得恭敬无比。
    沈恪心里也清楚,朝中的这帮人,向来认的都不是个人品行,而是谁的官帽子高。
    对於以前的那些破事,沈恪暂时也懒得跟冯泽计较。
    他上任第一天,就立刻扎进了屯田相关的档案堆里。
    现在他要搞清楚一件事,蜀汉现在的铁器產能到底有多少。
    屯田不是光有地就行的,还得有农具。
    犁、锄、镰,这些东西全是铁打的工具。
    要开十万亩地,光农具就得几千件。
    沈恪翻了两天档案,心里凉了半截。
    蜀汉的铁器產量,比他想像中还低。
    成都附近虽然有几处冶铁作坊,但规模都不大,主要供应军器所的兵器锻造,民间的农具大部分还是铜器甚至石器。
    现在铁器太少,这可不行。
    沈恪放下档案,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是现代人,虽然不是冶金专业,但基本的炼铁知识还是有。
    现在蜀汉用的还是块炼铁法,就是把铁矿石直接放进低温炉里烧,出来的是海绵铁,杂质多,硬度差,还得反覆锻打才能用。
    如果能改成高炉炼铁,用鼓风机提高炉温,直接出生铁,然后再脱碳变成熟铁或钢,產量能翻好几倍。
    高炉炼铁的原理不复杂,但实操还需要懂行的人来配合。
    沈恪想了想,叫来一个手下的小吏,询问道:“城里有没有出名的铁匠,不是那种打菜刀工匠,而是能铸造大件铁器的人。”
    那小吏想了想,隨即提了一嘴:“回郎官的话,南城有个叫蒲元的人,早年给诸葛丞相造过兵器。
    不过那人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
    蒲元??
    听到这个名字,沈恪也有了一些印象。
    蒲元那可是三国时期,蜀汉最有名的铸造大师。
    诸葛亮南征的时候,蒲元给他打的钢刀號称“神刀”,削铁如泥。
    没想到诸葛亮死后二十年,这位大师现在还活著。
    “这位浦元大师,他现在还在打铁吗?”
    “应该是吧,听说在南城开了个小作坊,专给人打造农具。”
    给人打农具,这让沈恪有些绷不住。
    这就好比是,让米其林大厨去路边摊炒蛋炒饭。
    “走,带我去看看。”
    那小吏愣了一下,疑惑道:“郎官,你是要现在找那位浦元大师?”
    “不错,现在就走。”
    沈恪起身就走,脑子里已经在想计划。
    自己如果能说服蒲元,配合自己改良炼铁工艺,那后面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铁器產量上去了,农具的问题就解决了。
    农具解决了,屯田才能真正铺开。
    而且不光是农具,那些兵器、甲冑、工程器械,哪样不需要铁?
    蜀汉跟曹魏比,最大的差距不在兵力和將才,而是在国力。
    所谓国力的根基,放在如今这个三国时代,就是耕地的面积,以及人口的多少。
    但是身为工业社会的人,沈恪还清楚的知道。
    影响国力的根基还有一个方面,那就是生產力的提升。
    要知道工业革命的开端,就是英国这个小国掀起的。
    英国凭藉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一跃成为全球霸主,甚至建立起了全球性的大帝国。
    这些都要仰赖於生產力和科技水平的替身,自己现在所处的蜀汉是个小国,单纯论耕地面积和人口数量,自然是无法与魏国相提並论。
    可自己要是將蜀汉的科技和生產力提上来,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与生產力,未必不能以小胜强,弯道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