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裴晏走进布鲁克林滨水区的那间修车厂。捲帘门半拉著,里面传出金属撞击声和西班牙语的吆喝,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烧焦的味道。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没人捡。
    他在办公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
    利亚姆·奥谢坐在桌后,把一根烟按灭在菸灰缸里,抬眼看了看他。
    “裴医生——成。“
    利亚姆没有问为什么。他的视线落在裴晏的手上——指甲乾净,指节上还留著手术刀磨出的茧。
    “底层,擦车,你那只手,要去擦车?“
    “我知道。“
    利亚姆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楼下喊了一声:“乔伊。“一个四十多岁的拉丁裔男人从车底钻出来,手里还攥著扳手,抬头看了看裴晏,又看了看利亚姆,点了点头。乔伊的左腿膝盖上绑著一块已经磨破的护膝,从车底钻出来时往那个膝盖上按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新来的,成,你带他。“
    乔伊没多问,用扳手指了指修车厂最里面,“先去把那些擦乾净。“
    裴晏走过去拿起抹布,乔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光滑的漆面在掌下滑过去,细微的划痕在抹布下发出极轻的涩感。骨传导耳机里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叠在金属撞击声和西班牙语吆喝之间。
    “乔伊·埃雷拉,奥谢帮中层,管修车厂和码头接货,跟利亚姆十年,没升上去,也不抱怨,可以信任,不要交底。“
    天黑的时候,一辆满是泥点的黑色凯迪拉克开进修车厂。乔伊从车底钻出来,用扳手敲了敲裴晏的肩膀:“你来,这辆。明天之前擦乾净。“
    裴晏拿起抹布。乔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修车厂里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的嗡鸣和抹布擦过漆面的声音,机油味在灯管的热度里变浓。
    角落那台满是油污的收音机正放著歌。鼓点从老旧音响的破喇叭里滚出来,低沉、密集,像一颗被闷在铁桶里的心臟。布鲁克林本地的匪帮说唱,mobb deep的《shook ones, pt. ii》。
    一个身影晃过来。黑人,高瘦,工装裤上全是机油,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摆,左脚鞋底开了一半胶,走一步啪嗒响一声。他手里捏著一块冷披萨,嘴角沾著一小片干掉的芝士。他晃到裴晏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皮肤白净,个子高但偏瘦,黑头髮黑眼睛,黄皮肤在修车厂的日光灯下泛著一点冷白。大d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冷披萨往旁边工具架上一搁,退后两步,对著裴晏张开双臂。鼓点还在响,收音机里mobb deep的beat正砸到最沉的那一段。大d的肩膀跟著节奏晃了两下,然后他就在这段beat上开始了一段即兴说唱,手指在引擎盖上敲著节拍,把那几句词一字一顿地砸在裴晏面前的空气里。
    bama bred, now i run this brooklyn block.
    阿拉巴马土生土长,现在这布鲁克林归老子管。
    garage look clean, but we stash the glock.
    修车厂看著乾净,暗地里枪就揣在裤腰上。
    look at this pretty boy,一看就是个娘娘腔。
    aint built for the mud, aint built for the streets.
    泥里滚过的才叫野狗,你这叫家猫。
    better keep your head down, scrub that paint.
    老实低头,把你那破车擦亮。
    play dumb with me? ill turn you to a saint.
    跟我装傻?老子直接让你去一命归西。
    尾音和最后一个鼓点一同落地。大d把一根烟叼在嘴里,擦著火柴点上,然后保持著手臂张开的姿势,嘴角翘得老高。
    整个修车厂炸了。胖子笑得往后仰,一边拿气动扳手敲地面一边用西班牙语喊了句什么。白人学徒笑得弯了腰,烟从嘴角掉下来,他用袖子擦著眼泪。角落里正在焊东西的波多黎各老头关了焊枪,摘下面罩,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笑得浑身直哆嗦。墨西哥人互相推搡著肩膀,有人朝大d竖大拇指。
    乔伊靠著工具架,手里还攥著那把没掛完的扳手,他没笑,他看了一眼裴晏。
    裴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凯迪拉克旁边跨过那三米距离的,大d嘴角的菸头在一瞬间消失——被两根手指从嘴唇间精准地抽走,大d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还保持著叼烟的唇形,但烟已经没了,裴晏已经退回原位,手里捏著那根还在冒烟的菸头。
    整个修车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收音机里的鼓点还在滚,但没人再跟著晃了。胖子张著嘴,气动扳手从他膝盖上滑下去砸在地上,白人学徒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睛已经瞪大了,嘴里含含混混地吐出半个“what the——“,乔伊把扳手放下了,看著裴晏,皱了一下眉头。
    大d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嘴唇,又抬头看了看裴晏手里那根烟。他的嘴还保持著叼烟的唇形,眉毛拧在一起。他盯著那根烟,烟还在冒烟。
    裴晏把那根烟轻轻搁在工具架边缘,声音不高,但在骤然的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拉巴马?是那个自己女朋友和妈妈过生日,只需要准备一份礼物的地方吗?“
    大d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旁边拿著气动扳手的胖子皱起眉头,用西班牙语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个靠在工具架上的白人学徒把烟从嘴里扯出来,皱著眉头,嘴张了一半。没人听懂,乔伊走前了一步。
    “什么意思?“
    裴晏把手里的抹布对摺了一下,放在车盖上,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工具架上的那根烟。菸灰还燃著,他走到大d面前,把这根烟轻轻塞回大d嘴里,菸蒂重新压在下唇上——和他叼著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角度。
    然后他在大d耳边极近的距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
    “在阿拉巴马,很多人的女朋友和妈妈是同一个人。毕竟那个地方,你们都懂的。“
    他退后一步。
    空气凝固了大概半秒。然后乔伊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椎骨,趴在工具架上,肩膀剧烈耸动,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脏话,一边笑一边拿扳手敲工具架的铁板。紧接著整个修车厂都炸了——胖子笑得从椅子上翻倒在一堆旧轮胎上,那个白人学徒笑得弯了腰,烟从指缝里掉下去都没发现,角落里那个波多黎各老头摘下面罩,笑得浑身直哆嗦。
    大d站在原地,嘴里的烟还在颤,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空白——嘴还张著,眼睛眨了两次。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没忍住。他笑得比別人都厉害——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灭在机油里,那块冷披萨从工具架上滑落,芝士朝下扣在地上。他一边笑一边骂,用那种阿拉巴马口音骂了一长串脏话,骂完之后又继续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靠在凯迪拉克的引擎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別人都笑完了他还在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抖。
    “你他妈——“他指著裴晏,喘不上气,“行,行。你狠。你他妈狠。“
    他笑完了,弯腰把地上那块披萨捡起来,拍了拍芝士上沾的灰,又塞到自己嘴巴里。冷掉的芝士混著尘土的涩味,他一边嚼一边乜斜著眼看著裴晏,然后伸手在裴晏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明天我给你带一块热的。“
    骨传导耳机里,薇薇安的声音轻轻落下来,语调往上扬,压著憋都憋不住的笑意。
    “晏哥,这就是冒犯的艺术吗?“
    裴晏嘴角动了一下,没回话。他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继续擦车。
    那之后,修车厂里再没人敢在他面前耍狠。
    当天晚上,他回到公寓,脱下了那件旧夹克。墙上,卡通女孩已经等在那里。
    “晏哥,训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