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历五年,申城码头。
    “呜——呜——”
    汽笛声长鸣,皇后號船身一阵剧烈颤抖,这艘从珐兰西出发的巨轮,吃了一个月量大管饱的海水后,终於饜足靠岸。
    陈延站在船头,看著越来越近的码头,一切都那么熟悉,毕竟昨天刚来过。
    码头沿岸停著数艘各国开来的巨轮,烟囱汪汪吐著黑烟,远处南来北往的小帆船陆续靠岸,一眼望不到尽头,码头工人前赴后继忙得脚步离地。
    岸边早起接人的、跨著篮子卖货的、拖著黄包车拉客的挤作一团,满头大汗,被江风吹得灰头土面。
    只有最前方寥寥几个洋人,被一眾猴猢猻环绕在中央,保持著乾净和体面。
    “嗤——嗤——,解缆!”
    隨著水手一声吶喊,巨轮舢板轰隆一声落地,海上飘了一个月的游客如开闸放水般,向著码头涌动。
    陈延顺著疾行的人流挤下船,双脚绵软,码头上人头攒动,嘈杂声如魔音贯耳。
    在第四次被认错后,终於挤出人群,在人海中快速锁定了来接自己的大伯,陈耀东。
    陈耀东显然一大早就赶来了码头,这会正值九月酷暑,圆圆的脸上一脑门子汗,正拿著白色帽子呼啦呼啦扇风。
    落后他一脚的僕人,光著膀子高高举著陈延大字牌,被他指挥地四方张望。
    陈延拎著一口方皮箱逐渐走进,一米八五的挺拔身高在人海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皮鞋更衬得眉眼俊朗,陈耀东自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和二弟像了八成的侄子。
    “这儿,斯年,伯伯在这。”
    陈延,字斯年,临出国前陈耀东特意请人取的字。
    陈耀东看到侄子第一感觉,就是太瘦了,在国外不知受了多少苦,想到这里没来由鼻子一酸,上前熊抱住大侄子。
    “这些年受苦了,斯年。”
    “伯伯,我一切都好。”陈延强憋著气推开他,汗腺过於发达,味儿太上头了。
    又见他触景伤情抹了眼泪,虽已经歷了三次,还是有些侷促,且此刻心知等下的状况更添了些焦急。
    真的没时间悲伤了,大伯!
    即將登场的是申城神秘组织成员中门对狙、掏心掏肺的友谊赛啊!
    一想起脑海中拋头颅、洒热血的刺激画面,陈延就眼前一黑又一黑。
    “伯伯,我们先回去吧。”
    “誒誒,走,回家,儂伯母今朝已经备好饭了。”陈耀东也反应过来,余光看了一眼桥头匯聚的人群,明白此处不是伤感之地。
    几人刚动身,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嘭,砰砰。”
    “啊!杀人啦!”
    “有人开枪,快跑。”
    “我刀呢?刚才还缠在胸前的。”
    “哎呀,小赤佬,儂往谁胸前摸哪。”
    “砰。”
    “滴答,滴答。”
    ——
    陈延感觉脑仁被钢钎杵了一下,就昏死了过去,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皇后號船舱。
    又一轮。
    这已经是第五次,在船舱醒来了。
    陈延只记得自己见义勇为被车撞了,醒来就来到了这个和民国时期类似的梦境中。
    还他娘的是个该死的循环梦境。
    自己本以为在梦中死了之后就会回到现实,但根本不是这样。
    自己每次在梦中死了,就会回到这个船舱,这船舱就像个新手村刷新池,根本没有离开的机会!
    “咕嘟~”
    陈延一怒之下也只能怒一下,毕竟不爭气的肚子关键时刻掉链子,认命地嘆了口气。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便简单收拾了下熟练地往餐厅走去。
    游轮顶楼,金髮碧眼的热情服务生端上早餐,来自珐兰西的纯天然大个马铃薯和牛奶。
    陈延从第一次的激动,到现在的的面无表情,木著脸吃完了最后一块煎土豆,拿起白色方巾擦掉嘴角奶渍,在窗外海鸥第三次跃起时,开始了今日的倒计时。
    “3,2,1。”
    戴著灰色斗篷的佝僂身影准时刷新在餐厅门口,双手捧著一副国王卡牌,低垂著头,声音喑哑:
    “早上好,慷慨的先生,玩一局国王游戏吗?一次只需要1法郎,也许您猜对了,我还需要付您钱。”
    话音刚落,印著凯旋门的硬幣被陈延直接弹到了他手上,伴隨而来的还有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
    “商人。”
    国王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游戏参与者必须在十二种命运卡牌中,选中即將被抽出的卡牌才能贏,因此算是福利彩票类型的游戏。
    灰篷身影一愣,显然没想到如此顺利。
    蹣跚走进,颤抖著举起卡牌围绕著陈延开始绕圈走位,嘴里念念有词。
    陈延嘴角一抽,承受了对方足足耗费十分钟的跳大神之后,才被允许抽了一张卡牌。
    灰篷身影翻开卡牌,嘴里慈祥地道出早就准备好的安慰。
    “上帝在上,命运不可琢磨,真是遗——”
    话说到一半,一张拿著宝箱的胖商人卡牌被翻了出来,灰篷身影明显愣了一下,才涩著嗓子接著道:
    “真是一位幸运的先生,这是您的一法郎。
    看在命运女神的份上,再来一次吗,可以加注两法郎。”
    “两法郎,骑士。”陈延一如上一盘,没有任何废话,好整以暇等著他再次跳大神一样,翻开没有意外的卡牌。
    灰篷身影这一次的沉默显然更久了一些,声音中带著不解。
    “骑士,幸运女神常伴您身,慷慨的先生,再来一次?”
    “公爵,三法郎。”陈延再次加注。
    “那么抽中的卡牌是,是公爵。哦,幸运女神真是个眷顾您的婊子,这是您的三法郎,幸运的先生,再玩一次?”灰蓬身影愈挫愈勇,强顏欢笑。
    “不来了。”陈延一口拒绝,从他手中接过六法郎,拎著皮箱向船舱外走去。
    无聊的把戏適可而止,远处灰色烟雾掩盖的城市越来越清晰,轮船马上又要靠岸了,这一次自己决不能再失败!
    身后灰篷身影不甘心地追了上来,步伐不再蹣跚,身躯也更加挺拔,声音醇厚不再喑哑。
    “先生,再来最后一次就好。”
    陈延早就知道他会死缠烂打,面无表情道:
    “下一张是你早就准备好的命运,然后你就要告诉我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就要在你这里花100大洋是吗?这种把戏我在珐兰西见多了。”说完把鬍子丟到地上,直接转身离去。
    灰篷身影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神色变幻,手上国王卡牌静静散发著暗紫色微光。
    陈延並没有回头看他被揭穿后的表情,无非就是个梦境的npc罢了。
    这场离谱的梦,自己已经循环经歷了四次,对每一次每一张牌的选择都了如指掌。
    不过这一次,陈延没时间和他玩,这次醒来,和前几次很不一样。
    看著船舱內女服务生头上的棕发,陈延基本能確定自己眼前的世界在不断褪色,就连耳边时刻响著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滴答,滴答······”
    陈延冥冥之中明白,眼中五彩完全失色,耳边声音彻底消失之后,自己也许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在现实世界再也醒不过来。
    而且如果没算错,自己梦中已经过了四天。
    如果梦中时间和现实相同,在医学概念上昏迷五天以上就可以判定为植物人,爸妈现在肯定担心死了,刚订婚的女友应该哭的一脸鼻涕和小花猫一样。
    自己绝不能被困在这里。
    “呜——呜——”
    汽笛长鸣,巨轮再次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