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五月下旬,郑木生三人离开延安已有五日。
    回程比来的时候快。一方面是因为路已经走过一遍,另一方面是因为郑木生心里那件最大的事已经办完了。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搬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但他没有鬆懈——从陕西到港岛,几千里路,日本人、国民党、土匪、散兵游勇,每一样都能要命。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先是从陕北的山沟里骑马到西安,在西安城外的客栈歇了一夜。郑木生把那封信箱的地址背了三遍,然后烧掉了纸条。
    第二天一早,三人换乘货车,经宝鸡、汉中,翻越大巴山进入四川。五月的蜀道依旧难行,山高路险,货车在山路上顛簸,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洪震南晕车,吐了一路,整个人瘦了一圈。叶问倒是不晕,但山路顛得他腰上的旧伤犯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著。
    郑木生把自己的棉袄垫在叶问身下,又从行李里翻出临走时淑柔塞进去的一包药粉——是港岛那个林大夫配的,治跌打损伤的。叶问没有推辞,接过去用热水冲了喝了。
    “叶师傅,你腰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郑木生问。
    “年轻时跟人比武,被一招『转身摆莲』踢的。”叶问淡淡地说,“贏了,伤了。贏了面子,输了里子。”
    “值得吗?”
    叶问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值。”
    郑木生没有追问。他知道叶问说的不是比武。
    过了四川,进入贵州。贵州的路比四川更难走,山更高,谷更深。沿途的村镇破败不堪,偶尔能看见国民党的溃兵三五成群地往南走,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几次迎面遇上,那些溃兵盯著他们的行李看,眼神像饿狼。洪震南把藤箱打开一条缝,露了露里面的刀柄,那些溃兵就绕道走了。
    “这帮人,打日本人不行,抢老百姓倒是在行。”洪震南啐了一口。
    叶问没有说话,但握著木棍的手指紧了紧。
    从贵州进入广西,路况好了一些。广西是桂系的地盘,秩序比贵州好,关卡也多了。郑木生的英国使者证件在这里依然管用,国民党军官看见“英国驻港商务专员”几个字,態度恭敬了不少。有一个营长甚至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大谈抗日功劳,说是自己带兵在崑崙关打过仗。
    “长官打过崑崙关?”郑木生问。
    “那当然!”营长拍著胸脯,“我们桂军,打仗最勇!”
    “打死多少日本人?”
    营长的笑容僵了一下,支吾了几句,岔开了话题。洪震南在桌子底下踢了郑木生一脚,示意他別问了。
    出了营部,洪震南低声说:“郑老板,鲁问那个做乜?他那种人,打日本人?打老百姓还差不多。”
    郑木生没有回答。他在想延安那些人——他们穿著补丁衣服,吃著小米饭,没有一个说自己打过什么仗。但他们打的仗,比这个营长吹过的牛加起来都多。
    六月中旬,三人终於到达了广州。
    广州已经沦陷了一年多,城里到处是日本兵和汉奸。郑木生不敢停留,直接赶往码头,找到了英国人控制的航运公司。他的使者证件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英国人不查他的行李,不问他从哪里来,只看了看证件,就给他安排了一艘开往港岛的货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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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货轮叫“海鸥號”,不大,船上装的是从广州撤退的英国侨民和物资。郑木生三人在最底层的货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和一堆木箱子挤在一起。洪震南倒头就睡,呼嚕打得震天响。叶问靠在箱子上,闭著眼睛,但郑木生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放在木棍上。
    郑木生也睡不著。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已经不在的纸——青霉素的配方已经烧了,红党的入党签名也不在他身上。除了那个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党员。这个身份像一粒种子,被埋在了最深最暗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也许永远不会发芽。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被组织启用,不会接到任何任务,不会做任何“像党员”的事。他只是一个商人,做罐头的,卖咸鱼的。但种子埋下去了,土地就会记住。
    船在海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港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郑木生站在甲板上,看著远处那些熟悉的高楼和码头,鼻子忽然有些酸。
    走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他不知道振华还认不认得他。不知道淑柔这两个月是怎么撑过来的。不知道工厂怎么样了,不知道港岛的局势有没有变化,不知道英国人那边的药厂建得怎么样了。
    船靠岸了。
    码头上人山人海,和两个月前一样挤。但这一次,郑木生没有排队,没有看巡捕的脸色。他胸前別著那枚英国徽章,手里拿著墨绿色的证件,直接从外交通道走了出来。
    洪震南跟在他身后,藤箱里的铁环大刀叮叮噹噹地响。
    叶问走在最后,手里握著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木棍,面色平静。
    码头上,阿莲挤在人群里,拼命朝他们挥手。
    “木生哥!这里!这里!”
    郑木生大步走过去。阿莲的眼圈红红的,拉著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鲁瘦了,黑了,鬍子也不刮……淑柔妹在家等鲁,振华天天喊爸爸。快回去,快回去。”
    郑木生点点头,转身对叶问和洪震南说:“叶师傅,洪师傅,这一路辛苦鲁们了。回去好好歇著。改日我登门道谢。”
    “道什么谢。”洪震南大手一挥,“打日本人是正事。郑老板,鲁下次还要去,我洪震南还跟著鲁。”
    叶问没有说那么多,只是拱了拱手:“郑老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三人分別。郑木生跟著阿莲,坐上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往上环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骑楼前停下。郑木生跳下车,三步並作两步跑上楼梯。
    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看见淑柔正坐在窗前,怀里抱著振华,手里拿著针线在缝补一件小衣裳。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振华先反应过来,从淑柔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朝郑木生跑过去。
    “爸爸!爸爸!”他跑得很不稳,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棱著翅膀。
    郑木生蹲下来,张开双臂,把儿子一把抱进怀里。振华比两个月前重了,沉甸甸的,小光头还是光溜溜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爸爸,鲁带好吃的了吗?”振华仰著脸问。
    郑木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在西安买的芝麻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不成样子。
    “爸爸,糖化了。”振华看著那坨黏糊糊的东西,有些嫌弃。
    “化了也是糖。甜的。”郑木生把糖纸剥开,塞进儿子嘴里。振华含住,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甜!”
    淑柔站起来,走到郑木生面前,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那就好。”淑柔鬆开手,转身走回厨房,“瓦去热饭。粥还在锅里,菜也还有。鲁先坐下,歇一会儿。”
    振华已经从郑木生怀里滑下去了,拿著那坨化了的芝麻糖,坐在小板凳上专心致志地啃。
    郑木生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他从延安憋到现在,憋了整整一个月。
    他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振华吃糖的吧唧声,厨房里淑柔切菜的篤篤声,窗外街道上黄包车的铃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港岛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睛想事情。青霉素的配方交出去了,红党的身份拿下来了,英国人的合作也谈成了。三件事,办完了两件。剩下一件——英国人的药厂,要盯著。
    他知道英国人不会老老实实地“优先供应中国战场”。他们有自己的算盘,有盟国的压力,有战爭的需求。郑木生不指望他们守信用,只指望自己手里那三成股份和一票否决权,能让他们在撕毁协议之前多犹豫几天。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听著淑柔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听著振华吃糖的声音,听著窗外这座城还在活著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淑柔端著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盘煎蛋,还有一小碗肉末蒸蛋——那是给振华的。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淑柔把托盘放在桌上,“晚上再好好做一顿。”
    郑木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不,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胃。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到家。
    “淑柔。”
    “嗯。”
    “鲁这粥,熬了多久?”
    淑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把振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振华,叫爸爸。”她说。
    “爸爸!”振华嘴里还含著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
    郑木生笑著应了一声,低头喝粥。粥很香,米油熬出来了,稠稠的,滑滑的,顺著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延安那孔窑洞里的小米饭。那些小米饭是糙的,硬的,有时候还夹著砂子。但那个人的吃法和淑柔熬这锅粥一样——不急不躁,一口一口地咽,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为明天攒力气。
    他把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用那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淑柔。”
    “嗯。”
    “明天瓦去找周老板,商量药厂的事。英国人那边的进度要催,不能让他们拖。”
    “刚回来,先歇两天。”
    “歇不了。”郑木生摇了摇头,“日本人的动作很快。说不定哪天港岛就——”
    他没有说下去。
    淑柔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振华放在地上,让儿子自己玩,然后走到郑木生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並肩坐著,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楼下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像是开了一朵朵花。
    振华玩累了,爬过来趴在郑木生腿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嚕。小光头顶著郑木生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木生。”
    “嗯。”
    “鲁在延安,见到了那个人?”
    “见到了。”
    淑柔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这座城数日子。
    郑木生知道港岛的日子不多了。他在梦里见过——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启德机场,兵舰开进维多利亚港,英国人撑了十八天就掛了白旗。还有两年半。
    两年半,够他做很多事。
    够他把青霉素的药厂建起来,够他把“淑柔牌”的罐头顶住,够他在这座城陷落之前,把该撤的人撤走,该藏的东西藏好。
    而他欠这座城的,欠淑柔的,欠振华的,欠那个站在晨光里的人。
    他也要用这两年半,一点一点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