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就是太心善了,还真信这个小道士能穿越过去未来,我看他就是在装神弄鬼,等会儿露了马脚,看他怎么收场。”
    朱棣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只是碍於朱元璋的面子,没有敢说出口。
    朱元璋则是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能忍著没有立刻下令砍了张帆,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马皇后和朱標的面子,也算是他这辈子少有的隱忍了。
    “那好,那我就带你们走一遭。”
    张帆终於开口,神色依旧平淡,轻轻点了点头,隨后猛地甩了一下身上的道袍。
    剎那间,一阵狂风突然席捲了整个白云观,风力极大,劲头猛得仿佛能把人卷到天上去,院子里的香火、落叶、尘土,全都被狂风卷了起来,四处飞舞。
    “爹,大哥,小心!”
    朱棣面色陡然一变,下意识地挡在朱元璋和朱標面前,眼神警惕地盯著四周,保护父皇和大哥,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早已深入骨髓。
    朱元璋则依旧背著双手,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哪怕狂风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倒要看看,这个妖道,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能不能真的带人穿越时空。
    隨著狂风越来越大,风声呼啸,朱元璋也渐渐睁不开眼睛了,只能紧紧闭上双眼,任由狂风在身边肆掠,感受著身体仿佛要被狂风捲走的力量。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呼啸的风声渐渐平息,周围恢復了平静。
    朱元璋忽然听到耳畔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声音悲痛欲绝,听得人心里发毛,也让他心头一紧。
    他不禁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场景早已不是白云观的院子,而是一座金碧辉煌、雕樑画栋的宫殿,处处透著皇家的威严与奢华。
    “这是?”
    朱元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太熟悉这里了——此处正是马皇后的寢宫坤寧宫!
    “妹子!妹子!!!你不能死,朕命你不许死!你给朕活过来!你要是走了,朕怎么办啊!”
    寢宫深处,传来一道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绝望,迴荡在整座坤寧宫的上空,让人听得肝肠寸断。
    听到这个声音,朱元璋的面色瞬间骤变,浑身冰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不安,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爹……”
    朱標和朱棣站在朱元璋的面前,兄弟俩的脸色也异常难看,眼神里满是悲痛和难以置信,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声音。
    “三位,请隨贫道来。”
    张帆轻轻甩了甩拂尘,神色平静,率先迈步,缓缓朝宫殿深处走去。
    朱元璋带著朱標、朱棣,默默跟在张帆的身后,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
    穿过寢宫的內阁小门,眼前的场景,瞬间让父子三人浑身一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寢宫內阁。
    马皇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眼闭得紧紧的,神色平和,没有半分痛苦。
    而在她的床头,坐著另一个朱元璋,头髮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嚇人,眼泪混著鼻涕一个劲儿往下淌,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不管他喊得多么撕心裂肺,喊了千万遍,床上的马皇后,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他的妹子……就这么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活在未来的朱元璋,终於停下了呼喊,他伸出双臂,紧紧抱著已经没了气息的马皇后,喉咙里发出低沉又压抑的呜咽声,没有了之前的放声大哭,却更让人揪心。
    而这无声的呜咽,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难受,看得人心都跟著揪在一起,又疼又酸。
    內阁小门內。
    站在张帆身后的朱元璋,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瞬间就懵了,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爹!”
    朱標和朱棣早就憋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此刻见朱元璋不对劲,赶紧强忍著心里的悲痛,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三位请放心,这里只是未来的幻境,里面的人是看不到我们的。不管你们心里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都不会对这里的一切產生任何影响。”
    张帆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起伏,却带著一种莫名的力量,能让人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咱的妹子……是真的没了?”
    朱元璋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远处的床榻,还有那对天人永隔的老夫妻,语气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岁,再也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喊打喊杀、威慑四方的霸气。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得的脆弱和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茫然又惶恐,没了半点皇帝的架子。
    张帆没有说话,只是眼眸里掠过一丝沉重的神色。
    人世间的各种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本来都与他毫无关係,他不过是个旁观者。
    可眼前的朱元璋,却是个例外。
    这是一个从出生到离世,一辈子都在经歷磨难、痛苦和折磨的人,就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
    早年的时候,他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人到中年,又失去了相伴一生的妻子;等到了老年,连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也离他而去。
    朱元璋是值得人敬佩的,他一手推翻了元朝的统治,为华夏恢復了正统,为天下的汉家子民建立了一个辉煌又强大的大明帝国。
    从那以后,汉家的百姓再也不用四处流离、无家可归,边境也再没有了连绵不断的战火和狼烟。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每个人都以自己是汉家子弟为荣,过上了安稳日子。
    哪怕是几百年以后,后世的汉家子民,依旧在承蒙他当年创下的恩泽。
    就凭这一点,张帆就打心底里敬重这个人。
    可朱元璋又是可怜的。
    他是天选之人,身负滔天气运,能坐上皇帝的位置,可他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老天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把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带走,到最后,只留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老人,独自守著偌大的江山,最终在冰冷的皇位上孤独地死去。
    “爹,我怎么觉得,这个时候的你,跟现在的你年纪差不多啊?”
    悲痛过后,朱棣算是兄弟俩中第一个勉强恢復冷静的人。
    他凝神盯著床榻前那个未来的朱元璋,除了脸上鬍子拉碴、头髮披散著显得有些狼狈之外,那张脸,跟现在的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扶著朱標的手猛地一颤,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顺著朱棣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不其然。
    那个未来的自己,除了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鬢角也添了些灰白的髮丝之外,整体的模样和状態,跟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后面的话,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道长,这是洪武几年?”
    最终,还是心思最沉稳的朱標,问出了他们父子三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洪武十五年,八月丙戌日,也就是八月二十四日。”
    张帆没有丝毫隱瞒,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啊!”
    听到这个答案,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悲痛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一仰脖子,昏了过去。
    “爹!”
    “爹!”
    朱標和朱棣赶紧跪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朱元璋放平,巨大的悲痛瞬间袭来,兄弟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是洪武十四年啊。
    也就是说,距离娘离开他们,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
    等朱元璋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皇宫寢殿里。
    他刚一睁开眼睛,那些在幻境里感受到的、如洪水般汹涌的悲痛,就再次席捲而来,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幻境中挣脱出来。
    “妹子!妹子!”
    他躺在床榻上,双手胡乱地挥舞著,大声呼喊著马皇后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恐惧。
    “重八,你醒一醒,我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在朱元璋的耳畔轻轻响起,那声音像是一剂灵丹妙药,瞬间就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过来。
    朱元璋渐渐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床榻前的马皇后,还有一旁守著他的朱標、朱棣等人。
    “妹子,你还活著!你真的活著!”
    朱元璋欣喜若狂,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不等马皇后反应过来,就一把將她紧紧抱进了怀里,生怕一鬆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朱標和朱棣兄弟俩见状,顿时觉得有些尷尬,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子,不去看眼前这一幕。
    “重八,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咱们都是老夫老妻了,当著儿子们的面,你这是干什么呢?”
    马皇后又羞又气,脸颊涨得通红,想要用力挣脱朱元璋的怀抱,可她的力气太小,怎么挣都挣不开。
    “咱没疯!咱清醒得很!”
    朱元璋生怕马皇后会生气离开自己,抱得更紧了,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哽咽著说道:“妹子,只要你能好好活著,平平安安的,咱就算不要这大明江山,不要这天下,也心甘情愿,怎么都值。”
    “你胡说些什么浑话?”
    马皇后面色一沉,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是大明的皇帝,一言一行都重如千金,关乎天下百姓,这种话怎么能隨便乱说?”
    朱元璋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对对,妹子骂得对,骂得好!妹子,你多骂咱几句,骂得越狠,咱心里越舒坦。”
    “……”
    马皇后彻底无语了,看著怀里这个像个孩子似的朱元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个时辰之前。
    朱標和朱棣背著昏倒的朱元璋回到皇宫,消息一传开,瞬间震惊了宫里的所有人。
    马皇后本来就身子不好,拖著病体,非要亲自过来守著朱元璋,一刻也不肯离开。
    她也曾私下里问过朱標、朱棣兄弟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朱元璋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兄弟俩总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怎么都不肯把实情告诉她。
    此刻看到朱元璋醒来后这般反常的样子,马皇后心里就更加疑惑了,总觉得他们父子三人有什么事瞒著自己。
    马皇后面色凝重地看著朱元璋,轻声问道:“重八,你老实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別瞒著我。”
    朱元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反常,已经引起了马皇后的怀疑。可他又实在不想让马皇后担心,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只好摆了摆手,故意掩饰道:“看你说的,咱能有什么事?咱可是大明的皇帝,天下间就没有能难倒咱的事,这点小事,在咱面前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他抬起头,朝著背对自己的朱標和朱棣大声喊道:“老大,老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啊对对对,爹说得对!”
    朱標和朱棣兄弟俩都是人精,一看就知道朱元璋这是想拿他们当挡箭牌,赶紧就坡下驴,连连附和,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露出破绽。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心里暗暗骂道:这两个臭小子,真是白养他们了,给老子当个盾牌都这么不情愿,一点都不贴心。
    果不其然。
    马皇后的脸色更加不悦了,眉头紧紧皱著:“重八,你是不是觉得我生病了,身子弱,就拿我这个老太婆当傻子一样忽悠?”
    “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想让我整天寢食难安,睡不著觉,病情越来越重?”
    “咳咳……咳咳咳……”
    说到最后,马皇后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许多。
    “妹子!”
    “娘!”
    朱元璋、朱標、朱棣父子三人脸色瞬间大变,赶紧围到马皇后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递水,紧张得不行,生怕她出一点意外。
    “你们这是怎么了?”
    见父子三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马皇后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说道:“你们至於这么紧张吗?我又不是要死了,只是咳嗽几声而已,用得著这么大惊小怪的?”
    可就是“死”这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父子三人的心上,三人全都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妹子,你瞎说什么呢!不许胡说!”朱元璋像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似的,情绪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嚇得马皇后都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死?朕不许你死!朕命令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