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毕竟我只是个医生
    浓雾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檐和石板路上。
    齐林走出叶支书的院子,厚重的復古马丁鞋碾过湿滑的青苔,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腐朽枝叶混合的阴冷气味,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前方的两个女孩似是放慢了脚步在等他,在隱隱的雾中,几人的表情越来越清晰。
    直到能仔细看清对面时,齐林和林雀的眼神对上了片刻,都能从对面脸上看到无奈,而草木则是抿嘴沉默著,很难说清她现在在想什么。
    於是齐林再回望了一眼藏於雾中的村干部大院,若有若无的嘆了口气。
    但他也没说什么,掀起嘴角朝两人笑了笑,开始摆摆手往回走。
    草木低著头,脚步虚浮,平日里那份温顺的安静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被心事压弯了腰————这时候齐林是不方便出面的,他相较於其他人来说,对草木的意义更特殊,说话只会给草木带来更多压力。
    “草木?”林雀侧头轻声唤她,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草木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涣散,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嗯?”
    “从支书那儿出来就蔫蔫的,”林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在想圣女”的事?”
    草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雾气在她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水汽,眼神复杂地看向前方模糊的村舍轮廓0
    “以前————爷爷说这些都是嚇唬小孩的迷信,村里年轻人也这么说,我认识的好人们都这么说————
    我自己也不信啊,腾根祂那么的好,哪有吃人的怪兽会温柔的接住小孩子,和孩子击掌的呢?
    可现在————”
    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越来越觉得这是真的了————”
    “可你说过啊,腾根是你的朋友。”
    “是啊————所以我才更难过。”草木说。
    “————?”林雀露出不解的神色,等待著下文。
    “祂是我的朋友,守护大山的山神————祂一定是好人,就算不是人,也不会伤害人类。”草木露出难过的神色。
    “可这么多年的传说和祭祀,身纳蛊虫,奉献於山神,似乎也是真的————我早就这么猜了,而爷爷的態度,更证明了这种可能————
    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万一圣女”对腾根来说类似一种救命的解药呢?没了圣女”,祂就要出问题,出了问题,村子就要遭殃。
    如果真的不得不这么做,那么腾根这么多年也一定活在痛苦里,所以才一直缩在另一个世界不敢面对人类,明明这么喜欢孩子,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事————该有多悲伤啊?”
    林雀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发现她理解错了草木这个傢伙。
    按常人的脾性来说,即使再善良温柔,到了此处也该怀疑对方是否已经墮入恶道,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以为草木也是这样。
    她以为草木只是站在友情与正义的两端,落入了艰难的抉择。
    可草木没有,这个看似飘摇零落的女孩思想远比这复杂的多————她站在友情,人类底线,善与恶,谎与骗的中央,平等的担忧,悲悯著所有人————也相信著所有人,有著不得不那么做的难处和理由。
    “万一不得不做————”林雀的表情幽幽,她突然没有再劝。
    “你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草木没有回应,但她侧过脸去,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打住。”齐林低沉的声音地插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有些冷硬,穿透雾气钉在草木脸上:“不要这么想。”
    林雀也笑了笑:“看,你总喜欢担心別人,殊不知你也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啊——你从诞生那天,到后来长大,每一岁每一天,都同时也被別人担忧著。
    所以,不要总抱著这种牺牲自己就能换来什么的错觉————死了就是死了,会让很多人痛苦,而且很多时候往往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是。”草木盯著地面,她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打断了自己的话。
    然后她缓缓蹲下来,在其余两人的目光中,捡起路中一只蜷缩的蜗牛放到路旁的杂草里。
    “没有但是,那鬼法子是真是假都两说,都还没確定呢胡思乱想什么————”林雀扯住了她的手,目光带著笑意与灼灼:“就算是真的,这世间从来不会只有一条路可走。”
    草木看著他们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念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微弱的光无孔不入的渗透浓雾照了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我不会瞎想的。”
    齐林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他环视著被浓雾包裹的死寂村落,眼神沉静:“我保证,一定会找到安稳救下腾根的办法。”
    他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对两人说:“不过,叶叔依然是这场战役里的关键,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们就很难拿到核心信息————接下来几天,咱们依旧没事就往他那儿多跑跑,陪他嘮嘮嗑,刷刷好感度,水滴石穿,总能磨出点真话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稍微凑近林雀的耳侧,“另外,你留意点,叶支书说话那么硬气,且预想中的敌人都没有出现————我怀疑那些人都被他解决了。”
    林雀的眼睛微微瞪大,思考了一下这个猜想的可能性。
    根据当下所了解到的情报,还真有可能————但太不可思议了吧?
    不可思议的倒不只是杀人,她更惊讶的是这种反逻辑感。
    恶徒竟然被支书提前收拾了?这种人不都应该等待著天选小队来解决么?
    齐林无奈的说,“我也只是猜测————更何况只解决了之前的,潜伏方未必就不会有后手,別忘了【梦】也插了一脚。”
    “哇————你和諦听学的啊?能听到我的心里话?”林雀不可思议道,“还是咱俩的默契度越来越高了?”
    “是你的表情太生动了。”齐林扯了扯嘴角,“你的表情就没想瞒著。”
    他微微思索,不再和林雀臊皮:“改天,找个机会让諦听过来一趟,让他仔细闻闻”,確认叶支书身上有没有儺面。”
    大概率是有的————这种老人能在如此穷山恶水里制霸这么多年,压的迷信份子与乡野暴徒销声匿跡,凭藉的可不是爱。
    只是要再度確认一下——.普通人和滩面拥有者的应对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明白。”林雀会意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諦听那边跟文姨聊得怎么样了。”他微微恢復了正常音量,像是閒聊。
    “应该没啥事,这种年纪的老太太都喜欢小孩子————”林雀说,“倒不如担心担心陈浩和孟大强这头————这俩莽夫叠一块了,莽的二次方!”
    齐林望著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稍微嘶了一下。
    也確实————虽然陈浩也不能说笨,但一副直心肠,不会拐弯。
    孟大强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外表硬朗的糙汉子人设就是实打实没心眼的主好么?
    但凡多点心眼都不会在高铁上跟踪成那样!
    他停下脚步,对林雀和草木道:“你俩要不先回住处吧,休息休息看看今晚吃什么,我在村里再转转,熟悉下环境,看能不能撞上点別的线索。”
    “確定不要我跟著?”林雀问。
    “不用,说不定我就直接撞上陈浩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齐林点头,“倒是你俩回去时候注意点,看著点路。”
    “不相信我还不相信运气嘛?”林雀笑,“我可是无时不刻都在演绎。
    她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拉著还有些恍惚的草木,转身隱入浓雾中。
    齐林看著她们的身影,直到消失,这才独自一人沿著湿漉漉的石板路,隨后左右看了两眼,漫无目的地反向,往村子深处走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迴响,仿佛整个村子都被这诡异的浓雾吞没了。
    与此同时,在村东头一处破落院落外,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村里大多数建筑都已经旧到不行了,但只要还有人住,多少会进行一点翻新,只有这处不同,明明有人在这,木头却朽得,用手指轻轻一按就糟进去。
    “我现在严重怀疑蓝大爷的保险金都被你们这帮黑心傢伙吞了————让开!”
    “还市里下来的?我看你就是別村来的无赖,说话这么横!”
    “嘿?你他妈的糟老头子放什么屁,我已经很礼貌了好吧。”陈浩擼袖子。
    他和孟大强被堵在了蓝大爷的院门口。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干瘪、头顶禿到没有一根毛的老头子,他身子微微佝僂,像一只晒乾的虾米。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站著三四个男人的身影,堵在紧闭的正屋大门前,眼神浑浊却透著一股子阴狠厉的味道。
    “你————你————”
    这时,这禿头老傢伙的背后突然窜上来一个諂媚的主,脸上皱纹仿佛笑开了花。
    “哎呀,叔,您老怎么亲自跑这一趟啊?”諂媚老汉的声音又尖又细。
    “叔?你埋汰谁呢?”陈浩这下是真怒了。
    你们这几个老傢伙半边身子入土一身棺材味,喊我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叫叔?
    “大侄。”孟大强愣了,“你怎么也跟著在这。”
    陈浩:“?!”
    他的视线不可思议的在两人之间来迴转。
    “蓝大爷他真没事,就是前些日子不小心摔了个屁墩儿,人有点懵,躺著养神呢,医生都瞧过了,说静养就好,不能见风,更不能见生人吶!”
    陈浩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孟大强,眼神询问:“这tm谁啊?你大侄?!”
    你是活了上百年的萝下成精啊?
    孟大强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凑到陈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无奈和荒谬:“真我大侄子,按辈分算————妈的,这村里辈分乱得跟鸡窝似的,我家辈分高。”
    “靠。”
    陈浩確实没想到这一点,因为他自小和他娘过,穷加病,家里亲戚都不待见,所以也没在乎过什么辈分一说。
    孟大强清了清嗓子,对著那諂媚老汉拔高声音:“大侄,你在这就好说了,別打打马虎眼,开门!市里派下来的陈同志要了解情况,扶贫工作懂不懂?耽误了大事你担得起吗?”
    被叫做铁栓的老汉笑容不变,只是腰弯得更低了:“大强叔哎,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耽误领导工作?可蓝大爷他真见不得人啊!
    您看,他平时就孤僻,这一病,脾气更怪了,见人就骂,砸东西,我们几个老邻居也是好心,轮流守著,怕他出意外,也怕他衝撞了贵人不是?
    您二位请回吧,等他好些了,我亲自带他去找领导匯报!”
    几轮车軲轆话下来,他这位大侄翻来覆去就是“摔懵了”、“要静养”、“见不得人”等说辞,油滑得像条泥鰍,堵得严严实实。
    若是常人,在这么一通说辞下还真就败下了阵来,毕竟俗话说输人输话先输一筹,而且俗话还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陈浩没听,所以就不算输了话茬。
    “嘰里咕嚕什么玩意!”陈浩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这b玩意又不是琼瑶文学,几个长得就不怀好意的东西搁这堵门,结果却口口声声说为了那个蓝大爷本人好,真当邻里邻外一家亲呢?
    他受够了这种弯弯绕绕的推諉,盯著铁栓身后的那扇紧闭的木门,沉声道:“让开!我亲自看看蓝大爷的情况,刚好,我是医生!”
    话音未落,他不再废话,抬腿就要硬闯!
    “哎!领导!使不得!”
    铁栓尖声叫道,脸上的諂媚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慌。
    然而,就在陈浩往前,推开铁栓的瞬间,堵在门前的几个阴狠老汉中,一个一直耷拉著眼皮、身材格外枯瘦的老傢伙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射出毒蛇般的精光,没有任何预兆,一张狰狞扭曲、非人非兽的木刻面具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领导,您可別闯,前些天新闻您也看了吧,这种能叭叭叭变出来儺面的,那都是牛逼人,我可也惹不起。”
    “啊?哈?”
    陈浩方才其实还有些犹豫,只是试图嚇一嚇对面,毕竟对普通人出手这事,在当前法律体系下还挺难收场。
    结果,你不是普通人?
    陈浩的嘴角越咧越大,笑容逐渐猖狂.jpg。
    紧接著,无数的莹绿色光芒匯聚在他的手中,树根如血管缠绕交错,最后金黄色的琥珀低落在眼角,形成一副悲悯与肃穆同在的儺面。
    这下轮到对方懵逼了,因为在那人的眼中,陈浩的数据全是问號。
    “呦————三两九钱,木精————”陈浩嗤笑,“等会,木精,木精不是甲醇么?”
    难得他竟然还记得化学上的知识。
    “我会轻点的,毕竟我只是个医生啊————”陈浩把面具覆盖在了脸上,努力放出了一句有文化的狠话:“正好,你是甲醇,打你还免了酒精消毒这一道了!”
    “————哥。”南关大学高材生孟大强嘴角抽抽,他本不忍心戳破,可实在忍不住:“酒精那叫乙醇。”
    陈浩:“————“
    他不回话,以免现在的气势降下去。
    “那你轻点,儘量別伤到我大侄啊。”孟大强摆摆手,也对面前几个无赖露出笑意,缓缓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