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方相氏”的一天
    这————
    齐林无法阐述当下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或许是淡淡的悲伤,悲伤更多一些————他自己从未拥有过母爱,所以对此格外敏感,渴望。
    但这样的共情只是稍纵即逝,悲伤之下,是隱隱地,令人彻骨发寒的恐惧。
    他本以为儺神集会的报酬巧合,是通过某种能跨越空间的传送,亦或是信使之类的存在送到自己面前。
    虽然也很离奇,但总归是有跡可循。
    而不是像命运的谜题或者笑话一样————上一任圣女的亡灵,未能送出的爱和思念,变成了伯奇送过来的独有物。
    “————不,说不定不是伯奇那枚。”他轻轻吐气,安慰了一下自己,暂时拋开那些细思极恐的想法。
    旋即,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道亡灵,温婉的妇人久久再没说话,或许她的执念本就散尽了,没有什么复杂思考的能力,也许只是察觉到了自己和孟大强有接触,带有那人的气味而已。
    齐林驻足沉默片刻,轻轻的弯了一下上身,朝这位离世已久的上一任圣女,也是为人之母,低了低头。
    “不知道有没有能获取亡灵想法之类的儺面能力————”
    他微微一嘆,往前走去,儘量侧身避过那些亡灵,而令他有些高兴的是,那些亡灵不再和之前一般这么颓然且阴森了,象徵恶意的黑线好像也带走了他们身上黯淡的色彩,使他们略微明亮,透明起来,他们甚至开始主动微微退避,为齐林让出了一条坦途。
    齐林这次没有摘掉面具,而是看著这些亡灵,似乎是想记住他们的每一张脸,继而他迈开脚步,行走在无垠的花海和浓雾间。
    这下他数清了,此地亡魂共63位。
    “出去吧————”
    “去上学————”
    “不要再回到大山————”
    “找个好工作————”
    “去城里享福————”
    “给老子滚走————”
    稀碎的耳语听得真切,又是那么像幻觉,那些亡灵呢喃著,说著大差不差的话,隔了这么多年甚至还能听出来语气,有的愤懣,有的恨铁不成钢,有的温和,有的低沉且平淡。
    走出大山————
    这群从未走出大山,也埋葬在这座大山里的人,却对无数孩子发出了如此殷切的期盼和祝福。
    齐林的鼻翼不知为何微微泛起酸楚,他又尝试和身边的亡灵沟通,可並没有什么效果,他们仅仅是在自言自语,於是只能作罢。
    终於,雾也不知何时稀薄起来,大概是到了快晚饭的时间,夕阳在大山的顶部藏了个头,万千流泻的金红色光芒艰难的从云层里落下,齐林已经看到了这片花海的边缘,他就要走出去了。
    齐林突然回头。
    在灰绿色的破败世界里,那些亡灵也大多把头抬了起来,如初见时沉默注视著,目送他远远离开。
    “我会再回来的。”他突然笑了笑,也不管这些亡灵能不能听懂。
    然后他回头,往家的方向走了起来。
    这一路上,他不断的用脚尖在地上画出各种符號做標记,亦或是直接使用【互噬】,把石子和杂草亦或是烂木头糅合成奇怪的形状作为標誌物,直到富有地区特色的屋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沿著蹊蹺的石板路再走近一点,便看到了有人蹲在路牙边,正端著塑料盆接水。
    “臥槽,齐总,你跑哪去了回来这么慢。”陈浩一喜咣嘰站了起来,手指头没抠稳,“砰”的一盆水倒扣在自己脚上。
    “————不用这么激动吧。”齐林无奈地说。
    “嘶嘶嘶!我今天刚换的鞋。”陈浩往后蹦躂,猛抬了两下脚甩水。
    “林雀他们也回来了?”齐林拍拍胳膊,走过去弯腰把盆捡了起来。
    “回来了,都在屋里呢,我们刚聊完,正准备做饭等你回来。”
    “————孟大强在么?”齐林端著盆蹲在路牙边,打开水龙头。
    “不在,別提了,老孟这小子气坏了。”陈浩乾脆把鞋脱了下来在一旁倒水,“跟你打完电话后,这小子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气得说没心思吃饭,直接回家了。
    “”
    “你確定是回自己家不是去找叶支书?”齐林接著水,思考了一下问道。
    “应该不会。”陈浩说,“你掛了电话后我又特地交代了一句————虽然他脾气也直,但我感觉还挺识大体的。”
    “打击肯定挺大。”齐林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谈。
    “可不是嘛————对於我们来说也顶多是出了个內奸,对於他来说,那可是从小到大的信仰破灭。”
    齐林又沉默了片刻,做饭时间大家都在用水,水流比较小,稀稀落落的砸在盆里发出规律的“噠噠噠”声,声音好像也阻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会呢————別说孟大强,连他这个仅仅了解叶支书少许事跡的人都不信。
    若他把山鸡村的人简单的定义为“善”与“恶”两方,那么阻止封建迷信,打破固有教条,支持孩子们走出大山的这一方便是善。
    他刚才见到过那些人啊————他们的脾性或有不同,有几位的脸甚至看起来比叶支书还凶悍,但那满心的殷切期许让一个外人都为之动容。
    更何况是“善”一方的领袖?
    叶凡打完仗后,独自来到此处任命支书,这里的工资大抵只够最低保障的,他不为名也不为利,苦苦支撑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一个穷山恶水的山村————有狂热迷信的信徒,有外界难以管教的村霸,这一路上他究竟经歷过什么危险,经歷过多少次九死一生?怎么会在社会大好,年轻人都走了出去,国家大力扶持乡村和非遗文化的时候,反倒墮入恶途?
    於情於理都不可能。
    他慢慢等待水接满,端著水盆缓缓站起来。
    “齐总你刚才听我说话了吗?”陈浩乾脆赤脚踩在地上拎著鞋,“你咋看啊?”
    “我不太相信叶支书是坏人。”齐林说,但他没有过多解释。
    “哦————”陈浩好像並没有太多惊讶,“那我也不信。”
    “你刚才还这么义愤填膺呢?”齐林刚才没有笑,现在却是没忍住笑了,“变脸太快了吧?”
    “嗐————”陈浩又甩了甩鞋,“刚见到蓝大爷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你不知道那老头瘦成啥样,可我刚才到家,仔细想想也能想出来有些地方不对————
    更何况你也这样想,好歹你从微阳到第九局都是做领导的,看人总比较准吧?
    “”
    齐林的眼里仍旧带著笑,但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理由其实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
    “走吧————先做饭。”齐林点点头,朝屋里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况且核对信息能顺便在饭桌上聊,两不耽误。
    杭城。
    这是一处盖著几栋灰白小楼的大院,大门门牌上的锈跡早已不在,民俗文化研究会的牌匾已经摘去,换上了崭新的名號。
    【应急管理局第九分局—方相氏】
    由於儺面异能的对外公布,国家的异能对策部门也不必再掩埋身份,而是如同正常司法机构一样对外运作起来,同时,公之於眾,对暗地里潜藏的不法分子来说,也是一种震慑。
    清晰的高跟鞋声嗒嗒的踩过地板,穿著黑色直筒裤,上衣素色衬衫外披深灰色外套的女人雷厉风行的走入阶梯型的指挥大厅,她的步履如风,眉眼紧如电,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视,挡在她前方正在弯腰与同事对接工作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打招呼到:“素姐,来找谁?”
    李素琴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她对自己人从来不会摆人事部老大的架子:“锅锅,老钱在么?”
    “在,钱老师正在里面和周部长开会。”
    “哦,开会————还有其他人在里面么?”
    “明辉好像不在。”周明辉是周文涛弟弟这件事已经是公开的常识,大家也没必要躲躲闪闪,“不过浪人好像在里面。”
    “浪人————”李素琴略微思索代號对应的名字。
    虽然她不是儺面拥有者,但作为人事部的人,记住每一位成员是基本功,“6
    向归?”
    “是。”
    “会议等级呢?”
    “应该不重要吧,我刚才还看见有人进去递东西。”男人挠了挠头。
    “谢谢你。”李素琴说,“我有事找老钱。”
    “是增加山鸡村人员调配的事么?”被叫做锅锅的男人笑道,“我记得諦听那个小孩子您很喜欢。”
    “嗯,当做我自己的孩子看。”李素琴大大方方的笑,“不过我不插手行动部的决策,是老钱喊我过来的。”
    “哦哦,那您快去忙。”锅锅点了点头,赶紧让开身位。
    李素琴也点头致意,她此刻站在这个阶梯大厅的最顶端,从上往下俯瞰而去,人员的密集程度已经今非昔比,无数屏幕上闪烁滑动过不同的数据指標与各种路线以及聊天匯报窗口,人们敲击键盘,爭论,对接工作的声音混在一片震天响。
    大多数工作她看不懂,也克制著不愿意涉足,但为了那几个孩子,还是通过正经渠道多少了解了一些。
    几乎有四成屏幕上闪烁的,都是山鸡村相关之事。
    这座庞大的官方机构在灾后重建中几乎弹精竭虑,人手不断扩张却仍是杯水车薪————网络上讚美的同时也出现了不少质疑之声,质疑这些异能对策的相关部门是否起到了他们真正的效果。
    可只有李素琴明白,“官方”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一个念出就能实现愿望的咒语,它是无数普通人的呕心沥血,无数次加班的日与夜。
    现在,除了负责灾后重建还有儺面整顿工作,能抽出的人手都在尽力检索对付山鸡村之事,以远程给予那只身涉大山的小队以最及时的对策支援。
    李素琴终於走到了台阶的最下面,朝著左侧走过去,推开了行动部指挥室的大门。
    “所以说第四局还想问我们借人手?”
    她一打开门,便听到了周文涛略带嘶哑的反问。
    李素琴敲了敲门,表示自己来了。
    “现在国际上的事確实很需要援手,【猎头】那边————”钱三通正在回答周文涛,被敲门声打断,目光看了过来:“素琴,没事直接进来,就我们几个。”
    李素琴走了进去,稍微环顾一下,偌大的指挥室里果然就钱三通,周文涛,还有沉默无言的向归。
    “素姐。”周文涛也打了个招呼,隨即快速的回应钱三通,“没人了,向归昨天遭遇了一处临时觉醒事件,还受了点轻伤。”
    “我知道————可猎头那边的事情更重,风伯和打更人已经飞到了澳大利亚,落地墨尔本,但这几天似乎已经被当地的势力察觉了————第四局獬院大多主审讯,善战人员不多。”
    “那天刑司呢?”周文涛问道。
    “天刑司。”钱三通嘆气,“哪里不需要他们?他们自己都急的嗷嗷叫,况且天刑司已经把【翼宿】派过去了。”
    “嘶————”周文涛也头痛了起来。
    当前时间点里,谁都需要人手,尤其是高骨重高战力人员。
    於公来说,有了他们便能维稳一方,同时拥有各项出击任务的主动权————於私来说,这样的人在局內,也能保证他们负责的区域少犯错。
    “向归你怎么看?”
    “我服从组织调配。”向归的神情淡淡的,五官俊朗,甚至有些柔美。
    “所以老钱你让我来就是为了人员调配这事?”
    “嗯————但也不止。”钱三通这才正了正眼镜,“其实是想和你一起討论一下山鸡村那只队伍的相关事宜。”
    “諦听和小齐怎么了?”李素琴心头一紧。
    “別紧张別紧张,他们能有啥事。”钱三通无奈的笑了笑,“我们第九局的幸运星每天都有整理完整情报匯总过来,局里也一直在即时商討著对策,出不了大事。”
    “小事也不能出。”李素琴鬆了口气,半玩笑半认真的说。
    “当然当然,毕竟齐林身上我可是投资押宝了太多东西————”钱三通换了个市侩点的说法,“顶著上面无数压力呢。”
    “好了,別和我说你什么投资回报那套,到底是因为啥事。”
    “目前山鸡村小队反馈过来的东西里,涉及到了大滩腾根的处理方案,包括一些材料的寻找,还有儺戏的知识————”
    “好了,虽然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但涉及到各自工作的事还是不要说太多。”李素琴阻止了他,“叫我来主要是因为人员的事吧?”
    “是,最新反馈,他们在山鸡村见到了亡灵————这玩意著实有些离谱,但我们不能拿常规眼光去看待儺面的世界。”
    李素琴的脸色也有些震惊,但她瞬间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接受,並没有多问什么。
    “然后呢?”
    “根据传来的信息,我们推测可以从那些亡灵身上得到什么信息————但当前需要一个能和亡灵沟通的儺面拥有者。
    所以,我希望你排查九大分局所有的人员资料库以及编外滩面拥有者,分析出可能有对应能力的人,向相关部门或者个人申请借调。
    支援齐林那支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