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人间清醒
    共治天下?
    时也听著贏哲的豪言壮语,看著他意气奋发的样子,不知道是该说贏哲天真,还是该评价他烂漫。
    他真的认为,自己可以继承吗?
    继承秦王昭的意志,继承秦国的一切?
    他难道就感觉不到秦王昭那种特別的野心,还有那些很奇怪的举动?
    就连贏哲自己身上那些夸张的实验,也不是,更不该是一个父亲给儿子去做的。
    这一切,其实都很清晰。
    只是身在其中不自知罢了。
    时也没有提醒贏哲的打算,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大度。
    和贏哲之间·————
    “公子哲有成龙之资,人才济济,不需要我的帮助,有一天也能够登临那个位子,治天下。
    时也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但这个回答显然不是贏哲想要的。
    他目光低沉的看著时也,向前半步,让开裂的关节完全暴露在时也视线里:“时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公子哲说笑了,时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呵,无所谓的,我知道很多人都这么看我,不认可我,但我真的无所谓,我一定会成为一位合格的秦王,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无话可说。”
    气度这种东西,再怎么偽装也不可能出现。
    贏哲带著这样的想法,实在很难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不过时也当然不会说出来。
    他只会说————啊对对对!
    “公子哲所言极是,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微臣也相信这一点。”
    看著时也油盐不进,贏哲也是没了办法。
    其实他现在的处境也非常难受。
    隨著对秦国政治局势的接触,他越来越能感觉到,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在真心帮他的。
    每个人都有著每个人的目的。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秦王。
    他身为公子,却无法揣测秦王昭的意志,他无法解析秦王昭的眼神,还有那种淡漠————
    那绝对不是看著一个子嗣应该有的目光。
    他惊惧,他惶恐。
    贏哲不想要失去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
    他也需要做一些事,得到认可,证明自己的价值————
    时也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有可能帮助自己的人。
    虽然两人之间的关係极为复杂。
    互相利用是有,但互相帮助也不是假的,是为数不多,从赵国一路来,就和自己相识的秦国人。
    能力也足够强————
    可惜,他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诚意,但时也这样的人,竟也不愿意为他所用。
    “时也君可知,改造这副残躯用的材料,是谁批的条子?”他指尖轻叩自己的关节,发出金石相击的清响。
    “不知。”
    “恰是吕相批的条子。”
    时也点点头,波澜不惊。
    “时也君不感担忧?”
    “有何好担忧的?”
    “吕相涉及到了墨科院的事情,时也君未来的路子,可不好走。”
    时也有些无语,其实他很想提醒贏哲一句。
    吕不韦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插手的墨科院的,因为墨科院是秦王的东西。
    所以————
    真正决定这件事情的人,始终都是秦王。
    “不好走,那便不走了,实在不行,垦荒种地,终究是有活下去的办法。”
    “你————时也,你就这么不愿意与我一起?”
    “嗯,不愿。”时也如实回答。
    “好,好,好————”
    贏哲连道三声好,胸口一阵阵的起伏。
    他突然指向西门氏祠堂残存的族徽:“我不妨告诉你,眼下已经是千年未有之大变,站错道的人,就像这些死人,终究不过是————”
    贏哲的厉声呵斥被突然打断。
    白秋瓷慢悠悠的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了时也,有说有笑的。
    “这个好吃。”
    黏稠的麦芽糖浆糊住了时也的嘴,也打断了贏哲的说辞。
    隨后她扭过头,也递了一串给贏哲。
    “公子哲要吃吗?加了曼陀罗花粉的哦。”
    白秋瓷的语气淡然,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欲望,纯净而明亮。
    就像是夜空中那颗明亮的星。
    他全身的义肢僵直,拳头也悄然握紧,这一瞬间,贏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明白了为什么总感觉时也的身上有哪里不对。
    自己和时也的不同,到底在哪里。
    很显然,白秋瓷无比信任时也,两人的关係早已经超脱主僕之联,也远远不是普通朋友能够解释。
    但就是这种亲密无间,信任无比的关係,时也依然没有动白秋瓷。
    时也没有去掠夺白秋瓷的力量。
    没有靠著白秋瓷的信任,去侵蚀白家的资產。
    也没有利用白家曾经的资源,为自己谋得官身的行为。
    他们之间的关係始终纯粹,纯洁,没有那么多的利益联繫,也没有那么多的恩怨纠缠。
    这也是白秋瓷的目光,依旧能够如此纯净的原因。
    贏哲下意识的看向了瓏女。
    曾经的他和瓏女,也是一样的关係,可这才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们之间的关係,就已经被环境,金钱,权力腐蚀了。
    他们之间不再那么纯粹————
    有时候贏哲自己也会去思考,到底是瓏女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时也君,真是人间清醒。”
    言辞突然的改变,让时也微微一愣,这话倒是有了些意思,也不太像是贏哲能够说出来的话。
    “公子哲为如此感慨?”
    “只是见到白秋瓷小姐依旧如此纯真,才有所感悟,唯有真正清醒的人,才能在这个混乱又黑暗的时代,看到前面的路。”
    “公子谬讚。”
    “並不是无端吹捧,只是————
    唉,罢了,你既然不愿意与我一起,那我也不该过多强求,祝君好合。”
    “多谢。”
    远处传来府兵集结的號角。
    时也和贏哲都知道,这是商鞅派来的人,过来打扫战场了。
    一行人回到府卫,进行了正常的工作交接之后,贏哲便带著瓏女离开了。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而是停留在府卫外围的院子里。
    瓏女见他始终都没有回去的意思,一瞬间有些奇怪。
    “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贏哲扭头看向瓏女,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也已经变成了这样的恶言相向。
    可不管怎么说,他始终都记得自己和瓏女相依为命的日子。
    “瓏儿的性格变了很多。”
    “哼。”
    “瓏儿,你有没有想过,我身为秦王子,大秦正统的继承人,邀请时也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或许是赵国之事,又或者是青囊的问题,让他对你有所防备,隔阂?”
    瓏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可贏哲却摇了摇头。
    “其实不光是时也,但凡有一些权力地位的人,都没有坚实的站在我这一边,从未有人给过我任何承诺,也没有寄予和嘱託。
    只不过,像时也这样身处地位的人拒绝我,还是头一回。
    听到贏哲这样说,瓏女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她可不想让贏哲就此气馁,於是也放下了姿態,开始鼓励。
    “其实你无需多想,好好活下去,这一切自然都是你的,他们现在与你有所隔阂,也不过是忌惮秦王罢了,没有一个君王喜欢结党营私之举。”
    “你也说了,好好活下去,这一切才能是我的,若是我无法好好活下去呢?”
    “贏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你这是想放弃?”
    看到瓏女激烈的反应,贏哲自己却笑了笑。
    放弃?
    他还有放弃的机会吗?
    早就没有了,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他根本就没有了放弃的机会,他必须一步一步的继续向前。
    他身上已经裹挟了太多,停下来,就是死。
    “瓏儿,我从未想过放弃。”
    “既然不想放弃,就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瓏儿,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时也是人间清醒吗?”
    “什么意思?”
    “人间清醒的人,总是能够看透很多常人看不透的事物,我讚嘆时也,可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够很清醒的確认自身定位。
    他也能够很清醒的確认周围的人,他的同僚,伙伴,合作对象,还有敌人,就比如————我!”
    贏哲此时的脸上带著笑意,可说出的话,却让瓏女感觉到冰冷。
    “贏哲,你到底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时也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我可以成为秦王,那是不是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始终都不愿意与我合作,甚至接触都在尽力避免的原因?”
    “你疯了,你是秦王子,秦王昭已经没有其他子嗣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
    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贏哲脸上的笑意开始收敛。
    “瓏儿,你说,如果得了长生,是不是就不需要子嗣了?”
    “你————”
    瓏女的反驳型人格,让她下意识的就想要反驳贏哲,可话到嘴边,却再也无法说出来。
    人,可得长生否?
    这个话题放在三百年前,大多数人都会嗤之以鼻。
    但若是放在两百年前,不少人则是望而长嘆。
    要是放在一百年前,很多事情,已经初见端倪。
    为什么列国的国王都在追寻长生?
    因为这个世界早就有人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和力量,获得悠长的生命。
    当然,长生不是永生。
    可一旦一个人的寿命翻倍,从五十岁到一百岁,又或者从八十岁变成了一百六十岁。
    他的可支配时间,支配全力,都会產生质变。
    很多事情不会再变得那么有规律。
    选择,也会变得无限多起来————
    眼见瓏女无法回应,贏哲的目光愈发清醒,锐利。
    “君王有眾多子嗣,確实是维持王权稳定根基的必要条件,但如果君王长生呢?”
    “贏哲,你不要去想那些不可能之事,这世间,並无一人真正意义上的获得长生。”
    贏哲摇摇头。
    “只是力量不够罢了————”
    “你。”
    “瓏儿应该很清楚的,比如青囊的力量,给我们身体带来的改变,能够让残缺畸形,几度死亡的我,好好活下来。
    这种力量,如果被君王支配,那君王便拥有了长生的可能————
    届时,君王的子嗣便成为了君王的阻碍,因为没有任何人希望国家是一成不变的。”
    “你这些,也不过是你的猜想————”
    “其实我觉得,时也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才完全不愿意与我接触。
    因为我在父王的面前,终究是要死的,与我接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招来父王的猜疑————”
    瓏女:————
    “贏哲,我们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的————”
    “嗯,確实还有机会。”
    贏哲看著自己身上封印的机甲咒文,目光坚定起来。
    咸阳,暮色浸染。
    玄心楼,燕雪正踮脚往藏书阁高处的书堆里塞书卷。
    今日她为自己换上了一身白裙,还套上了时也提及的白色丝袜。
    因为今日是时也回来的日子,自然要认真准备一些。
    “这第三十七卷,该放左边还是右边呢————”她小声嘀咕著。
    突然,温柔又熟悉的气息从背后传来,她惊得手抖,手中书卷顿时滑落,却被一手稳稳接触,然后顺势塞进了她胸膛的夹缝里。
    这个动作————太轻薄了!
    “时也君何时学的穿墙术?”
    “不能是我隱藏气息的能力又有所提升?”
    时也笑著,撩了撩燕雪的头髮。
    “师姐看的书,还真是多啊————”时也摊开掌心,將燕雪抱起来,然后从梯子上放下。
    脸颊被时也吐出的热气,烘得暖融融,燕雪耳尖泛红。
    却大著胆子伸头亲了时也脸颊一下。
    “有点想你了。”
    “师姐————”时也正要开口,却被燕雪伸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唇。
    “先听我说?”
    “好。”
    “前日,我见到了云师妹————”
    “额?”
    “你与云师妹已经修成正果了吧?”燕雪低头询问道。
    这个问题时也无法否认,也没有否认的想法,毕竟云思雨对於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是的,我和云思雨之间的种种障碍已经扫清,確实已经修成正果,在一起了。”
    “那,以后还会有我的位置吗?”
    听著燕雪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的询问,时也只感觉自己是个渣男。
    他轻轻嘆息一番,然后將燕雪抱紧,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
    “师姐是我的爱人,现在是,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