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请这顿饭的意图是探听消息,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这几日,风子时不时拦截一些逃难而来的部族,零零碎碎地打听。
    正如鮫夫人所说,信息很碎,只能勉强拼凑出个大概,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补全脉络,算是一份额外的收穫。
    “鮫夫人,您还认得我不?”
    东角的桌边站起一人,声音清脆,年纪瞧著不大。
    爆炸头,鬍子拉碴,满脸风尘,不仔细看都看不清五官。
    可鮫夫人一眼便认了出来,笑道:
    “可是白蚌部族的白江流,白公子?八年前,我曾去过你们部族收买蚌珠,与你父亲一见如故呢......那时候你还是个少年,你父亲呢?好久没见他了。”
    “惭愧,惭愧。”
    白江流满脸羞愧。
    当初人家来做生意,白蚌部当人家是冤大头,以次充好,双方不欢而散。谁料八年后,自己竟然在逃难路上蹭了人家一顿饭,还被以礼相待。
    他心中唏嘘片刻,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开口道:
    “鮫夫人,我父亲已经去世两个多月了......就在三个月前,长江支流地带,忽然冒出一个组织,自称『黑乳』。他们身穿黑袍,面容以白色面具遮挡,行为神秘。起初还算相安无事,不久后,便开始广邀天下炼气士加入,声称要共创一个新世界,而且无论加入者是否犯过大罪,皆可入门,入门者,往事尽消。”
    “我部族也曾收到上门邀请,但我父亲没有搭理,將他们赶了出去,谁料......”
    他话说到一半,虞子探头凑到苏言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稀奇,每年都会冒出几个这种奇怪的组织,要创造新世界、迎接什么新生。但蹦躂不了多久,就会被我爹剿灭。”
    苏言暗暗点头,明白,其实就是邪教唄。
    这种教派,哪个世界都少不了,就连已经完成秩序化的原世界,仍有带著整个教派集体自杀的邪教,更別提秩序混乱的上古了。
    “谁料,仅仅两个月,这个组织便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白江流继续说道,“他们坐拥一千炼气士,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风头无两......”
    “等一下。”鮫夫人皱眉打断,“白公子,一千炼气士——是否有些过於夸张了?”
    传闻夏朝道法广传,天下炼气士接近八千,一个新组织里就有一千,这確实不合常理。
    “我也希望我说的是假的,但这千真万確,是我爹亲眼所见。”
    白江流面露苦涩,声音微微发颤:
    “这组织壮大后,一改先前的客气,作风开始强硬起来。那一日,他们將我父亲强硬地请了去,一走就是半旬。半旬后的某天午时,我爹忽然逃了回来,一改往日的精明,整个人变得疯疯癲癲,只留下一些叮嘱的话,让我带著全族逃亡。可当天晚上,就在出发前,他自焚身亡......”
    “自焚身亡?!”鮫夫人猛地站起身,愣了片刻,又缓缓坐下,陷入沉思。
    年轻的北司主摇了摇头:
    “白公子节哀。但我还是抱有怀疑——即便是【长江司】这种庞然大物,登记在册的炼气士,也不过堪堪八百七十二名而已。怎会有近千炼气士加入一个来路不明的组织?”
    白江流抱了抱拳,默默坐下,並没有多做辩解。
    这番坦荡,反倒让眾人信了几分。
    这时,忽然有人开口:“鮫夫人,我倒是也有一份情报,与白公子所说相似。”
    鮫夫人循声望去:“谁在说话?快快起身。”
    另一桌站起一位年轻女子,沉声道:
    “我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人,便不多介绍自己了......我所在的部族只有二十余人,因为得知战乱,提前逃难而来。路途中曾遇到一个部族,名为『巫邪』,巧合之下与我们同行了一段路。”
    “其中那位年轻的族长与我的聊天中,便提过这个【黑乳】组织,与白公子形容的一般无二。”
    鮫夫人追问道:“姑娘,那巫邪部族去了哪里?”
    “不清楚。我们白天相遇、傍晚分开,因为那族长说,有人在追杀他们,不想连累我们。”
    女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
    “奇怪的是,他说追杀他们部族的,正是他们自己的族长!但又说,追杀他们的族长,已经不是以前的族长了......神神叨叨的,我也听不明白。”
    眾人面面相覷,纷纷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嘿?这位年轻族长还挺有哲学......苏言夹了口菜,慢慢嚼著,心里嘀咕。
    不知谁曾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其实指的是,一个人变坏之后,其灵魂的“河水流速”已变,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
    杀族人的族长,自然不是以前的族长了。
    北司主开口问道:“还有其他人呢?你们都是因为什么逃难的?一个一个说。”
    有人组织,果然有序了很多,眾人依次交待,所有的动乱源头,渐渐都指向了『黑乳』这个组织,但绝大多数人並没有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
    听说哪哪部族被屠杀,尸横遍野,没有一个活人。
    听闻谁家在逃难路上,被神秘组织团灭。
    某个魔头將一城人血祭,成功突破境界......有人报给【长江司】,后续就不知道了......
    不可能吧?不是说都杀成一片了吗?为什么这些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苏言想到这里,手上的筷子忽然一顿。
    他明白答案了。
    倖存者偏差指的是:只看到“倖存下来”的案例,而忽略那些没有倖存下来的失败者或淘汰者,从而得出错误结论的现象。
    能坐在这里的人,虽然看著悽惨,其实都是幸运活下来的人,而只有真正捲入核心死亡圈的人,才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哪个人是遭遇了死亡、又幸运活下来的......真正的倖存者呢?”
    苏言扫视了一圈大堂,最终將视线落在角落。
    鮫夫人似有所感,顺著苏言的目光望去,最终锁定在一位少女身上。
    这少女不同於其他人,別人都是一副听故事、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却像是亲身经歷过,身子微微发抖,紧紧缩在桌前,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鮫夫人沉吟几秒,起身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温声问道:
    “孩子,你一个人吗?你的爹娘呢......”
    察觉到夫人的善意,少女挣扎了片刻,小声说:
    “都死了......被追上来的人杀掉了。”
    鮫夫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知道。”
    少女双手环抱,紧紧搂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多一分安全,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巴蛇部族......他们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