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忍不住解释:“舅舅,我让您来这儿上班,不是为了有个电话员,是希望您能来我这儿过得安稳些。”
    以前他吃不饱,穿不暖,尚且能忍忍扛过去。
    可现在不行了。
    他已经上了年纪,头髮花白,瘦巴巴没什么力气,多走几步路就会喘,哪里能继续扛下去。
    虽然他嘴上没说,但江婉早就猜到了。
    她和表哥经常往他们那边送吃的用的,但多数都跟舅舅不沾边。
    舅妈一天比一天胖,几个孩子也开始能吃饱穿暖。
    可舅舅心疼女儿,心疼几个小外孙,总不敢吃肉或吃饱。
    儘管每个月都有一点退休金匯过来,可他为了帮衬女儿,连一件新衣都捨不得买。
    至今身上仍穿著几年前江婉在阳城老家给他买的老棉衣和旧棉裤。
    他们来京都好几个月了,舅妈更胖了,脸色也红通通,可舅舅仍是那么瘦,脸色青白灰扑扑。
    冷风一吹,本就瘦削的他就忍不住浑身打颤。
    老人家本想去干多一份零散的工,爭取多一点收入。
    可她和大表哥都心疼他,怕他扛不住,极可能会病倒或伤了自己。
    所以,他们才特意弄出这个所谓的“电话员”岗位来。
    如果老人家为了这个孝心岗位过於“认真”,憋坏了身体,那不就跟他们的本意背道而驰了吗?
    韩青微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可你——你这儿没有电话员,我可以乾的——我做得来。”
    江婉握住他的手,道:“舅舅,我知道这份工作您能干得来,才让您来的。本来我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每个月偷偷塞多点钱给您。可我发现您从来没將那些钱用在自己身上。我心疼您,所以才让您来心园住。”
    韩青感动得眼眶微红,故意嗔怪瞪了瞪她。
    “我现在多好啊!有得吃有得住,还不用干活,哪里还需要什么钱。”
    江婉嘆了嘆气,很是无奈。
    “舅舅,现在舅妈跟你寸步不离,我没什么机会给你塞钱。就算给您钱,那钱很快就会被舅妈收颳了去。您不用把这份工作看得太重要,把你自己照顾好,对我来讲最为重要。您懂我的意思不?”
    “傻孩子……”韩青颇有点不好意思,“我能换个环境,也是巴不得的。那样的话,我就不拿工资了。”
    江婉摇头:“必须拿,不然舅妈铁定来闹。而且,您还是得干活的,要二十四小时值班。我雇你多少钱,以后就得雇別人多少钱,这样对你才公平。”
    韩青慈爱笑了笑,语气颇无奈。
    “你这孩子……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还能怎么著?”
    江婉也笑了,轻拍他粗糙的手背。
    “舅舅,您照顾我小,我照顾您老,这是应该的。您呀,安心留在这儿工作,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千万別给我省。对我来讲,您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韩青眼眶微微湿漉,不住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
    吃过晚饭后,江婉在主屋陪著三个孩子。
    李缘仍没恢復,吃了药后,早早歇下了。
    江婉不怎么放心老人家,让王伟达抱了被褥过来守夜。
    王伟达答应了,转身去抱被褥。
    不料,小六跟著来了,委屈巴巴嘟著嘴巴。
    “小王哥哥,你都好几个晚上没陪我听故事了。”
    王伟达笑了笑,低声:“我先把被褥放进去,一会儿给你买好吃的去。”
    小六立刻双眼发亮,问:“什么呀?”
    王伟达捏了捏她的小辫子,宠溺笑了笑。
    “反正是你喜欢的。”
    放下被褥后,他悄悄关上门,很快跑出去了。
    小六怕冷,躲进主屋等著。
    半晌后,王伟达冻得满脸通红回来了,打开鼓鼓的大衣,从里头抓出几个热腾腾的肉夹饃。
    “哇!”小六衝了过去。
    “啊!”小欧和小九也扑了过去。
    王伟达先给两个小的,一人一个,剩下两个给小六。
    “你呀你,晚饭就吃一小碗米粥就说饱了。肚子饿坏了吧?”
    小六撒娇:“谁让严师傅不做我最喜欢吃的酸甜鱼呀!他说那鱼要留著燉汤——忒浪费!”
    王伟达温声:“好了好了,快趁热吃吧。”
    小六依偎在他身侧,吃得满嘴都是油。
    小欧和小九跑去洗手,各坐一张小木凳,乐滋滋啃著。
    正在写稿子的江婉扭过头来,无奈笑出声。
    “伟达,你就宠著他们吧。你看小六,已经被你给宠坏了!”
    王伟达哈哈大笑,丝毫没觉得不好。
    “没事,就一点儿吃的。”
    小六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笑得格外甜。
    江婉笑了笑,继续写稿子。
    王伟达不敢久待,提醒身旁的小姑娘。
    “小六,晚上睡觉前记得刷牙。今晚吃了肉,更得刷乾净些。”
    “嗯嗯。”小姑娘应得很敷衍。
    小欧抬起脑袋,道:“小六姐姐不爱刷牙,都已经开始长蛀牙了。”
    “才没有呢!”小六狡辩:“我是换牙来著,不是蛀牙。”
    王伟达轻敲她的脑袋,提醒:“早上和晚上必须刷牙,而且必须好好刷。不把牙齿刷得白白的,我以后就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好嘛好嘛!”小六瞪了瞪小欧:“告状精!”
    小欧吃吃笑著,咕噥:“这肉夹饃真香吶!”
    小九赶忙附和,脑袋瓜点啊点。
    “香~~好吃好吃!”
    王伟达叮嘱完,转身去了西厢房。
    小六见小泰和已经睡了,不敢说话太大声,躡手躡脚凑到江婉的身后。
    “婉姐姐,你有空吗?我有事要问问你。”
    江婉收起钢笔,侧过身来。
    “什么事?问吧。”
    小六的眼睛溜来溜去,低问:“我……我能把欣姨给我的压岁钱,通通给我二姐姐不?”
    江婉挑了挑眉。
    大姑姐以前每年都会给几个姑娘发压岁钱,直到吴玉嵐跟了那个孙宝財,便只给留在心园的三个小姑娘。
    自从老四和老五离开后,心园只剩小六了。
    虽然离过年还有好些天,大姑姐前天已经匯了钱过来,只给仍在读书的老二吴宝嵐,剩下一百块给小六。
    至於家里的三个小宝贝,说是寄了礼物来,目前仍在路上,多半得过两三天才能到。
    江婉忍不住提醒:“你们欣姨可不止给你,你二姐也有。另外,她还给你二姐寄了下学期的生活费。你二姐应该不缺钱的。”
    大姑姐素来说到做到,当初答应供养吴宝嵐读大学,便一直坚持著。
    吴宝嵐报考的是师范大学,学费和住宿费都很便宜。
    不过,大姑姐仍给她一个月八十块的生活费,足够吴宝嵐在大学里过得十分滋润。
    大多数学生一个月能有二三十块的生活费,就已经够好了。
    哪里还需要她这个毫无收入的小妹妹帮忙贴补!
    小六却摇头:“我不用钱。我在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二姐姐不一样。其他姐姐现在都有大姐姐养著照顾著,唯独二姐没有。”
    江婉疑惑问:“那她放假后住哪儿?”
    小六答:“她寒假都住学校里,白天出去找活儿干,晚上躲宿舍里看书学习。她一直想要一台录音机。我想把我的压岁钱给她买,让她能学习外语。她说,想要给同学借录音带,可惜她连录音机都没有,只能偷偷躲在別人背后听。我不爱学习,给我也用不著。可二姐姐不一样,她特別特別好学。我得帮她买到录音机才行。”
    江婉笑开了,轻拍她的胳膊。
    “咱们小六有心了。既然是欣姨送你的压岁钱,那便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安排,都隨你自己。不过,身边还是要留一点零花钱,以备不时之需。”
    小六嘻嘻笑了,低声:“我现在想买什么,小王哥哥就给我买。他的工资只需要寄点给外公外婆,其他都攒著。他的钱,以后就是我的钱。我如果想要用,就跟他要唄。”
    江婉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他的钱,以后还能成为你的钱?这是哪来的歪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