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从天而降
    百余层的高楼顶端,夜风从海上刮来,它越过维多利亚海峡,穿过一排排灯火通明的高楼,最后撞上这座建筑的顶层平台。
    高空的风力远比地面凛冽狂暴,力道足得让人难以站稳身形。
    仿佛只要稍微放鬆,身体就会被狂风捲走。
    张振宇静静佇立在楼顶边缘,稳如磐石。
    他双手撑在平台的栏杆上,俯身俯瞰脚下整座香江夜色。万千灯火铺展绵延,车流与霓虹交织成无边的光海。
    这是他与灰烬组织那名女杀手交手后的第三个夜晚。
    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里,他一直在默默搜集著关於伊莱亚斯·韦斯特秘书长的一切相关线索。
    韦斯特的公开资料规整得无可挑剔,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磨,乾净得找不出半点瑕疵。详实完整的职务履歷、滴水不漏的会议记录、端正得体的公开讲话、条理清晰的政策签署文件、光鲜正面的慈善公益记录、脉络清晰的家族关係网,方方面面都完美贴合一位顶层政客的標准模样。
    从这些对外公示的信息来看,韦斯特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实力稳步攀升至权力顶峰的精英政客,沉稳、正派、无可指摘,找不出任何疑点与破绽。
    可真正藏在台面之下、不为人知的隱秘信息,却始终一片空白。
    即便有安德烈在远方远程协助,尽力调动资源帮他溯源排查,效果也微乎其微。
    地球作为星盟核心首府区域,网络安防等级冠绝全银河,各类风控系统、加密壁垒、溯源拦截层层嵌套,密不透风。
    远距离的外部助力,在这里根本发挥不出半点作用。两天搜集下来,他手里没有拿到任何一条具备参考价值的有效情报。
    想到这,他忍不住低低苦笑两声,心底满是无奈与悵然。
    星盟严密到极致的网络防护,能拦住顶尖黑客的溯源探查,却偏偏拦不住灰烬组织。
    这个规则之外的地下杀手组织,竟能在星盟核心区域肆无忌惮地启用专属人工智慧,挪用城市监控网络,肆意追踪目標。这般荒诞的反差,让他心底愈发凝重。
    张振宇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城市重度的光污染彻底掩盖了夜色本该有的模样,深邃的夜幕被满城灯火染成一片浑浊的藏蓝,朦朧又压抑。漫天星辰大多隱匿不见,寥寥几颗残星黯淡无光,唯有半轮明月孤零零悬在天幕之上。
    视野远近,各式飞行器往来穿梭,红蓝交替的信號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
    更高的地方,一架高速私人飞机正穿过云层边缘,机身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就在这一刻,张振宇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他清晰地“看见”那架平稳飞行的高速私人飞机上,骤然坠下一道人影。
    那人没有开启任何减速装置,也没有启动悬浮缓衝设备,彻底摒弃了所有安全防护手段。他以最纯粹的自由落体姿態,从数千米高空笔直坠落,身形像一枚被夜色彻底吞没的黑色子弹,顺著飞机前行的惯性,划出一道笔直的斜线,朝著张振宇所在的楼顶平台高速俯衝而来。
    张振宇立身原地,纹丝未动,只是微微眯起双眼,静静注视著高空坠落的身影,眼底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那人下坠的速度极致迅猛,依照常规物理惯性,若是径直砸落楼顶,结局只会是粉身碎骨,化作一摊无从辨认的血肉。
    但就在身影即將撞击楼顶的剎那,急速下坠的身形骤然减速,凌厉的俯衝势头瞬间被强行遏制。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半空中托住了他。
    从肉眼的视角看去,不远处的高空中,隱约一顶小巧的黑色降落伞骤然撑开。伞面不大,像一片忽然张开的暗影,在夜风里剧烈抖动。
    只是高空坠落积攒的势能太过庞大,这顶尺寸有限的降落伞所能提供的缓衝力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將落地速度降至安全范围。
    最终,那人依旧保持著足以让普通人落地即粉碎性骨折的高速,斜著朝向楼顶平台上张振宇的身后坠落。
    直到此刻,张振宇才缓缓转过身。
    他小臂轻搭在身后的金属栏杆上,姿態鬆弛散漫,身形悠然,静静望著那道快速落下的黑色身影。
    “砰。”
    沉闷的落地声在楼顶响起,平台表面轻轻震了一下。
    那人却没有像普通人一样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而是稳稳站在原地。
    预想中狼狈摔落、重伤失控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落地之人稳稳钉在平台之上,身形挺拔如初。巨大的落地衝击,仅仅让他的膝盖微微弯曲缓衝,转瞬便重新站直,稳如平地。
    几秒的停顿过后,他抬手取下背后扁平盒状的降落伞背包,动作熟练利落。
    男人身著一身纯黑色战术紧身衣,贴合身形,轻便利落。
    头顶佩戴黑色战术头盔,面罩漆黑暗沉,完全遮蔽了五官面容,看不清任何神情。
    他率先抬手,朝著背靠栏杆的张振宇隨意招了招手,动作很隨意。
    隨后,他低头按了一下降落伞背包上的触摸按钮。方才杂乱铺散在楼顶的伞面与伞绳,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收拢,层层规整收缩,尽数收纳进扁平的背包壳体之中。
    短短数秒,凌乱的平台恢復乾净空旷,只剩一只方盒样式的战术背包静静躺在地面。
    男人隨手將背包搁置在地,抬步朝著张振宇的方向稳步走来,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行进间,他抬手启动头盔开关,黑色面罩向上收缩,缓缓滑入头盔內部,彻底敞开。
    项柏宇。
    张振宇望著熟悉的面孔,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老项,”他轻声开口,语气熟稔自然,“你怎么背著飞机的应急救生伞就直接跳下来了?堂堂安全局中高层干部,不至於连一套基础单兵飞行器都弄不到吧?”
    项柏宇先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无奈。隨后,他瞪了张振宇一眼。
    “还不都是因为你?”项柏宇说道,“现在我们这些你的老同事,全都被严密监视著。我要是登机的时候带任何一种空中单人降落装备,肯定会被人重点关注。”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楼顶之外,是繁华到近乎刺眼的都市夜景。高楼、海峡、飞行器、gg光幕。
    可项柏宇知道,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眼睛。
    “而且这架客机的目的地本就不是香江。”项柏宇收回目光,继续解释道,“只是航线恰巧途经这片空域,我才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冒险落地。”
    张振宇笑意未消,轻声追问:“可你中途凭空消失,等飞机落地,机组核对人数,立刻就会发现你不在机上。这不就摆明了你没干好事吗?”
    项柏宇摇了摇头。
    “没事。”他语气篤定,从容不迫,“片刻之后,这架客机会触发预设的机械故障警报,临时迫降中途机场检修。等它排查完毕、重新起飞抵达终点时,我已经提前悄悄赶过去,准时出现在机舱之中,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他说得很自然,毫无保留。
    张振宇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项柏宇刚刚脱下头盔露出的头髮吹得有些凌乱。
    张振宇站直身体,缓步向前走了几步。
    他停在项柏宇面前,神色变得严肃。
    “既然风险这么大,”他看著项柏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发问道,“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特意来约我这个被安全局通缉的在逃人员见面?”
    项柏宇脸上原本那点淡淡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了。
    他將摘下的战术头盔稳稳夹在腋下,站姿端正挺拔,静静立在张振宇面前。
    周遭的夜风依旧呼啸不休,吹动衣料翻飞。
    他的眼神很认真,紧紧盯著张振宇的眼睛。
    沉寂几秒后,项柏宇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来问你,老头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张振宇静静望著他,忽然低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很快就被楼顶的风带走。他没有立刻回答项柏宇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难道你不认为,是我害死了老头?”
    项柏宇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了摇头,態度坚定无比。
    “我不相信。”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满是全然的信任,“我不相信你会对老头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你动的手,也一定有你不得不这么做、別无选择的理由。
    张振宇微微一怔。
    这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淡然与笑意彻底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项柏宇身上。
    他沉默了许久,楼顶只剩风声呼啸,压得人心底发沉。
    良久,他才压低声音,轻声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定定看向项柏宇,眼底满是疑惑,“我能有什么必须的理由,非要对老头动手?”
    面对追问,项柏宇没有立刻作答。
    他深吸一口带著海面湿气的晚风,眉头缓缓蹙起,神色愈发凝重。看得出来,有些话在他心底积压了太久,压到不得不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万般纠结过后,他只轻轻吐出一句话:“老头和以前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张振宇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再次开口追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老头变了?”
    项柏宇瞥了他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
    张振宇没有说话。
    他缓缓收回落在项柏宇身上的目光,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的栏杆。双手稳稳撑住冰凉的金属扶手,抬眼望向远方。
    越过维多利亚海峡璀璨的灯火,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深沉夜色。
    猛烈的海风迎面扑来,狠狠撞在他的身上,吹得他身上的衣料猎猎作响。
    项柏宇抬步跟上,走到他的身侧,与他並肩而立。
    两道身影静静佇立在百米高空,一同眺望著远方沉沉的黑暗,任由晚风席捲周身。
    良久,张振宇才缓缓开口:“人这一生,本就一直在变。我和老头已经十几年未曾见面,各自走著不同的路,歷经不同的境遇。如今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说完,他侧头看了身旁的项柏宇一眼,目光带著探寻,“你发现了什么?”
    项柏宇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挺直脊背,直面迎面呼啸的狂风。强劲的晚风將他的髮丝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也让他不得不微微眯起双眼,抵御风势。
    他的目光越过海峡、越过灯火,遥遥望向更辽阔、更幽深的外海深处,眼底满是沉凝。
    在这片安静又压抑的氛围里,项柏宇终於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从新人类教海神宫里带出来的那几管圣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