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英雄泪
    长江的波涛裹挟著焦黑的木板与残破的旗帜,呜咽著向北奔流,仿佛在为一场倾世霸业的骤然倾颓而悲鸣。
    南郡,江陵城。
    昔日车水马龙的码头如今肃杀森严,一队队丟盔弃甲、面带烟尘的败兵蹣跚入城。
    空气中瀰漫著难以散去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更深沉的绝望与颓唐。
    丞相行辕之內,烛火摇曳。
    映照著曹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干岁的面容。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眾人,凝望著悬掛壁上的巨幅山河舆图o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赤壁、乌林,最终停留在江陵,指尖微微颤抖。
    案几上,放著几封最新的战报与求援文书,但他此刻毫无批阅的心思。
    脑海中反覆回放的。
    是那连天接地的烈焰,战船倾覆时士卒绝望的吶喊,亦是张辽、许褚等人拼死护他突围时染血的脸庞。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打破死寂,曹操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锐利如鹰的目光此刻竟有些浑浊与涣散。
    帐下,张辽、徐晃、于禁、毛玠等一眾倖存將领皆垂首肃立,无人敢发声。
    谋士队列中,程昱、贾詡面色凝重,荀或则眼帘低垂,看不清神情。
    “吾自起兵以来,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败袁绍————纵横天下二十余载,何曾有此大败!”
    曹操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赤壁一把火,烧尽了孤的百万大军,烧尽了孤一统天下的雄心————哀哉!痛哉!”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尽的悔恨与愤怒:“若奉孝在!若奉孝尚在!必能识破周瑜、诸葛亮奸计,必不致吾有此奇耻大辱!奉孝啊—!”
    一声悲呼,蕴含著真切的痛楚。
    曹操虎目之中,竟有点点泪光闪烁。
    他並非全然作態,郭嘉之死,確是他心中难以弥补的巨憾。
    此刻新败,这种遗憾与痛楚被无限放大。
    眾將闻言,无不黯然神伤。
    郭嘉虽逝数年,其奇谋妙算、洒脱不羈的身影仍深植人心。
    若有他在,局势或许果真不同。
    荀或抬起眼,看著主公如此情状,唇瓣微动,似想劝慰。
    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目光更加复杂。
    他深知,曹操此败,根源並非缺一谋士,而是其日渐骄矜、急於求成,以及————对某些力量的过度倚重或忌惮。
    “文若。”曹操忽然看向他,“依你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荀或深吸一口气。
    他出列拱手,声音依旧平稳:“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之急,乃稳定军心,巩固南郡、襄阳防线,阻敌北上。然后,回师许都,抚慰朝野,重整旗鼓。
    北方根基犹在,元气未失,假以时日,必可再图南下。”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文若老成谋国,所言甚是。”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將,“然则,荆州之地,岂能轻易让与孙刘?曹子孝!”
    “末將在!”曹仁踏前一步,甲叶鏗鏘,虽经败绩,眼神依旧坚毅。
    “命你总督南郡军事,严防死守,绝不可让周瑜跨过江陵一步!”
    “诺!末將在,江陵在!”曹仁沉声应命,掷地有声。
    “乐进!”
    “末將在!”
    “襄阳重镇,交予你手,与子孝互为特角,稳固荆北。”
    “遵命!”
    分派已定,曹操挥退眾將,只留下几位核心谋士。
    他显得疲惫不堪,揉著额角。
    那困扰他多年的头风症,似乎又因这场大败与忧愤而隱隱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仿佛自阴影中渗出:“丞相不必过於忧心,天道循环,霸业非一日之功。一时之挫,未必非福。”
    左慈那枯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帐中一角。
    玄色道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面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几分,气息也略有沉滯。
    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深邃。
    程昱、贾詡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保持戒备。
    荀或则眉头紧蹙。
    对这位来歷诡异、手段莫测的“仙师”。
    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不安。
    曹操看向左慈,眼神复杂。
    惊疑、忌惮、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交织在一起。
    若非左慈数次出手,他恐怕早已命丧赵云箭下或乱军之中。
    “仙师此言何意?”曹操沉声问道。
    左慈缓缓踱步,声音沙哑:“赤壁之火,烧去的不只是战船兵马,亦烧去了丞相麾下的骄躁之气与江东的侥倖之心。
    北方气运,根深蒂固,虽受此挫,却未动摇根本。
    丞相命格紫气环绕,乃真龙之姿,此劫————或许正是淬炼真金之火。
    待北方稳固,励精图治,来日方长。”
    他话语中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更暗含暗示,点出曹操“真龙之姿”,搔到了曹操內心最深处的野望。
    曹操沉默片刻,道:“仙师曾言,南方有妖氛阻隔,如今看来,果真不虚。
    周瑜、诸葛亮,皆非常人。”
    左慈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非凡之人,自有非凡之法应对。丞相且宽心,贫道既答应相助,自会尽力为丞相扫清障碍。只是————天道之下,有些事,亦需遵循其规律。”
    他话中有话,既展示了能力,又为可能的“失手”留下余地。
    更暗示需要曹操付出相应的代价或信任。
    曹操何等精明,自然听出弦外之音。
    他深深看了左慈一眼:“如此,便有劳仙师了。待回到许都,还需仙师多多辅佐。”
    “分內之事。”
    左慈微微頷首,身影再次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內重归寂静。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脆弱与悲愤渐渐被熟悉的坚毅与冷酷所取代。
    “传令,明日卯时拔营,回师许都。”
    “文若,隨行。许都上下,还需你全力稳定。”
    荀或躬身:“或,领命。”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左慈的出现,及其话语中对“真龙之姿”的暗示,让他仿佛看到了汉室江山更加黯淡的未来。
    而丞相对这等方外之人的倚重,更让他忧心忡忡。
    曹操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
    “刘备,孙权,诸葛亮,周瑜————还有那藏於幕后的————”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乍现,“这场仗,还没完。”
    远方,云层之上。
    陆离的真身负手而立,神识如清风般拂过江陵城,將城中一切尽收眼底。
    曹操的悲愤、荀或的忧虑、败军的颓丧————皆如镜中花、水中月,映照在他古井无波的心湖上。
    他的周平分身,此刻正混在伤兵营中。
    看似忙碌地救治伤员,指尖划过那些被火焰灼烧、被刀剑所伤的躯体时,一丝丝精纯的死煞怨气与残存的英雄血气,被无声无息地汲取。
    融入他体內那日益磅礴的力量之中。
    “英雄泪————霸业梦————”陆离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神淡漠,“皆是上佳的资粮。左慈,你汲你的气运,我取我的劫力。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赤壁的余烬未冷,荆楚大地的烽烟却已再度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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