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秦姝所言,叶茗非但选中仅比皇宫矮半层的万和楼,此刻更站在露台上,遥望正北方向的梁宫,若有所思。
    “因为显眼,才安全。”
    叶茗转身,走回到桌边,“秦姑娘可听过,灯下黑。”
    秦姝不以为然,“这里明明是梁都最亮的地方,怎么会黑。”
    叶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端起茶盏,“所谓灯下黑,从不是指暗处,而是指人人都以为『不该有问题』的明处。”
    连日赶路,叶茗將秦姝照顾的无微不至,她心中少了些警惕,“也不知道父皇有没有见到昭儿。”
    听秦姝这般称呼秦昭,叶茗忽想到那日十里亭,顾朝顏不要命的挡在秦昭面前。
    顾朝顏口中的『昭儿』满是关切跟捨弃性命的维护。
    “应该没见到。”
    秦姝挑眉,“他们还没到?”
    “自是比我们先到,只不过现下樑都里想找秦昭的人太多,周临怎么敢贸然把人带进皇宫,想来是藏起来了。”
    秦姝微微蹙眉,“也不知道他把昭儿藏好没有!”
    “这不是秦姑娘该担心的事。”
    “那我该担心什么?”
    叶茗喝了口茶,“前太子卓承的造反案。”
    见秦姝眼中疑惑,叶茗缓缓落杯,眼底带著难以形容的悲凉,“秦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秦姝迎向叶茗的目光,一瞬间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我怎么了?”
    “换作初相识,你会不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叶茗苦笑,“身在局中或许看不清,可秦姑娘你不是看不清,你是瞎了。”
    被叶茗这般指责,秦姝恼恨道,“我知道你指什么,倘若父皇认定母亲就是当年出入卓承府邸的女子,那便是造反案的始作俑者,昭儿再无可能成为太子,可父皇不会那么做!”
    面对秦姝的据理力爭,叶茗终是嘆了口气,“梁帝当然不会,甚至於他重审此案的目的根本不是逼迫秦昭回梁继承太子之位,而是彻底断了秦夫人与卓承造反案的关联,可皇上不会,不代表別人不会。”
    不等秦姝开口,叶茗继续道,“案子的始作俑者一旦落到秦卿身上,秦昭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是秦姑娘你,一定会死。”
    秦姝猛然愣住。
    她没想过自己。
    此刻被叶茗提醒,秦姝方知此事严重。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缓和语气,“朝廷里,想翻案的人……有卓渊,只要杀了他,以儆效尤……”
    “秦姑娘,你再想想!”
    秦姝被叶茗再三提醒,又想到了两个人,“镇国將军郑鄴?”
    当年的案子,最上心的就是郑鄴。
    见叶茗不语,她又想到一人,“宰相柳从安?”
    叶茗缓缓吁出一口气,“或许不止这三个人,但这三个人最难应付。”
    依叶茗之意,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把秦卿钉死在案子上。
    桌案旁边,秦姝美眸微寒,“父皇不会让他们得逞?”
    “卓渊若怕,会回梁都?”
    说到这里,秦姝不免抬头,“你不是帮卓渊么?”
    面对这个问题,叶茗沉默了。
    他的確在帮卓渊,这点至少现在看不会变,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他的底线,是秦姝的命。
    一旦坐实秦卿的罪名,秦姝要怎么办?
    “提醒秦姑娘一句,莫想著逃出去。”
    叶茗起身,“除了这里,梁都於你而言,皆危险。”
    眼见叶茗要离开,秦姝突然开口。
    她想问清楚一件事,这件事压在她心头多年了,“当年那桩案子,当真与母亲有关?”
    “不知。”
    叶茗的確不知,但他心里已有猜测。
    作为血鸦,当年的事很有可能就是秦卿做的。
    卓承是个不错的太子,於大齐无害,可郑鄴不是。
    当年他曾听老爹提过,郑鄴的父亲死於齐梁之战,他助卓承当上太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卓承登基后,对大齐宣战。
    看著叶茗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秦姝沉默半晌,转眸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苍穹如同墨染。
    繁星点点发亮。
    犹豫跟迟疑的目光渐渐消失。
    秦姝美眸闪过一抹寒意,不管是谁,想替卓承翻案者,必须死。
    这一刻,她想逃出去……
    翌日酉时,裴冽带著顾朝顏入了梁都。
    楚晏骑马先行,早他们两日过来寻找落脚点。
    这会儿梁都往南一处民宅里,马车缓缓停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民宅院墙不高,却围著茂密的矮树,隱蔽得很。
    裴冽身著素色锦袍先行走下马车,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锋芒,扮作寻常富商模样。
    待他下车,转过身,小心翼翼搀著一身普通妇人装扮的顾朝顏一併下车。
    顾朝顏荆釵布裙,素麵朝天,却难掩眉眼间的温婉气度。
    两人入府,直奔正厅。
    厅內並未点灯,光线稍显昏暗,却收拾的乾净整洁。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两侧摆著几张长凳,楚晏跟罗喉还有百里宿已候多时,神色皆带著几分凝重。
    “属下拜见大人!”
    “司下拜见大人!”
    罗喉跟百里宿同时拱手。
    为免招人怀疑,两人亦改平日行走江湖的装束,穿的十分隨意,纵如此,百里宿那张极具美艷的脸,依旧难掩魅色。
    为此,罗喉在他脸上按了两个米粒大小的黑痣。
    楚晏则绕到顾朝顏身侧,“阿姐还好?”
    顾朝顏重重点头,“我还好,可有昭儿消息?”
    楚晏摇了摇头。
    另一侧,罗喉上前,“属下与百里宿自收到大人密信,一直守在梁都城门,未见周临带著秦公子进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顾朝顏急声问道。
    罗喉垂首回话,“昨日周临出现在皇宫了。”
    顾朝顏猛然一震,“他把昭儿带进皇宫了?”
    “那不可能。”
    罗喉当即否定,语气沉稳,“眼下这种情况,秦公子只要现身必定会死,周临好不容易找回小皇子,自然不会让秦公子处在危险里,所以我与百里宿猜测秦公子当是被他藏在城中某处,暂时不会有危险。”
    听到罗喉解释,顾朝顏紧绷的肩膀缓缓放鬆,眼底慌乱散去几分,长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梁都里的情形如何?”裴冽扶著顾朝顏坐到椅子上,回头看向罗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