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三支?”
    王振华的目光从传真纸上移开,落到英子身上。
    英子没有接话。
    她的脑子还停在上一件事上。
    受过昭和时期旧式教育的年长女性。
    柳川石井的书房,帐房,客人名册,全是她在打理。
    两句话在她脑子里绕了几圈,最后拼出一个名字。
    渡边菜子。
    洋子也抬起头。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洋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华哥,三支的事要不要先查?”杨琳站在通讯室门口问。
    “三支继续压,松冈別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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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振华把传真纸折起,塞进口袋,重新看向英子。
    “你想到是谁了。”
    这句话没有问的意思。
    英子跪直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青筋绷起。
    “渡边菜子。柳川石井的正妻。我和洋子名义上的母亲。”
    王振华靠回沙发,没有催她。
    英子咽了一口唾沫。
    “柳川石井在外面跟佣人生了我。渡边菜子知道之后,在家里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她跟柳川石井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我从外面接回柳川家,用渡边家的户籍登记,算作嫡出。”
    王振华看著她。
    “理由。”
    “她跟柳川石井说,私生女留在外面迟早会成把柄。不如放在眼皮底下养,至少面子上好看。”
    “你信了?”
    英子的牙关磨了一下。
    “十五岁之前一直信。她对我不好不坏,有饭吃,有衣穿,也送我去学校。每个月给零花钱的时候,还会摸一下我的头。”
    她停了两秒。
    “我以为她真的把我当女儿。”
    “十五岁之后呢?”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在书房外听到她跟娘家弟弟打电话。她在电话里笑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英子的嘴角绷紧。
    “她说,让那个野种顶著柳川的姓,在极道里混一辈子,比杀了她痛快多了。”
    屋子里没人开口。
    王振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半拍,又继续往前点。
    洋子低著头,双手在膝盖上收紧。
    “后来呢?”王振华问。
    “后来我就明白了。她恨柳川石井,恨我,也恨松叶会。”
    英子的声音压低。
    “可她不动手,不吵,也不走。她就待在柳川家,笑著收拾书房,笑著安排行程,笑著给客人倒茶。三十一年,一天没断过。”
    她抬头看向茶几上那些翻拍照片。
    “四份情报原件,全是那种字。规矩,端正,带著老派女人的劲儿。”
    “现在我才知道,她图什么。”
    “她图的是亲手把柳川石井送上死路,再让我背一辈子黑锅。”
    王振华拿起那几张照片翻了一遍。
    照片里的日文字跡端端正正,笔画收得很乾净。
    “杨琳。”
    “在。”
    “查渡边菜子。现在住哪,钱从哪来,身边有什么人。三小时內给我结果。”
    “明白。”
    杨琳转身进了通讯室,防火门合上。
    王振华低头看著英子。
    “起来。”
    英子撑著地毯站起,膝盖跪久了,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茶几边角才稳住。
    “九六年的事,你没有问题。”
    王振华语气里没有温度。
    “但你有一个毛病。”
    “老板说。”
    “你知道你母亲是什么人。你知道她恨你,恨柳川石井,恨松叶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
    天还没亮,港区远处的灯连成一条橙线。
    “可你让她活到今天。每年还去看她一次。”
    “英子,你心太软。”
    英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辩解。
    王振华回头。
    “洋子。”
    “在。”
    洋子也站了起来,裙摆压出许多褶。
    “渡边菜子跟你什么关係?”
    洋子晚了半拍才开口。
    “我一直叫她母亲。她对我比对英子好。小时候给我扎辫子,教我写字。我上大学的推荐信,也是她托渡边家的人办的。”
    “你觉得她为什么对你好?”
    洋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可从来没人当面逼她说出来。
    “因为我不是柳川石井的血脉。”
    屋里更静了。
    洋子把手放在裙侧,指尖压住布料。
    “她恨柳川家所有人。但我跟柳川家没有血缘。我是她亲生的。”
    “对她来说,把一个外面捡来的孩子养大,让柳川石井当成亲骨肉疼了很多年,就是她最大的报復。”
    王振华看了洋子一眼。
    洋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些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像跟她隔著一层墙。
    “你知道你不是柳川石井的女儿?”
    “去年才知道。”
    洋子的声音很轻。
    “英子喝醉后告诉我的。她说渡边菜子早年在横滨跟一个流浪汉生了我,就是为了让柳川石井替別人的孩子倾注心血。”
    她说完,嘴角抽动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英子转头看她,眼眶里的血丝更重。
    “我当时不该告诉你。”
    “你说不说都一样。”
    洋子的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
    “她做的事迟早会翻出来。”
    大哥大响了。
    杨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
    “华哥,没用三小时。渡边菜子的信息已经交叉出来了。高天原基金的帐户索引,撞上一条列支敦斯登入帐记录,收款方掛的就是她。”
    王振华拿起电话。
    “说。”
    “京都西郊一家高级疗养院。清水寺后山往北两公里,叫翠园。她住了两年,单人套房,配两个专职护工。”
    “谁出的钱?”
    “疗养院收款记录上填的是匿名信託帐户。开户行在列支敦斯登。我拿帐户编號跟高天原基金资金流向图比过。”
    电话那头停了很短一截。
    “同一家代理行。寄件地址,签收栏位上的印鑑,全都对得上。”
    “华哥,渡边菜子的疗养费用,走的是高天原基金洗钱通道。”
    英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振华握著大哥大,没有说话。
    高天原基金。
    幡野贤二替深渊洗钱的影子基金。
    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新加坡。
    那些文件和电子钥匙,现在都在他手里。
    渡边菜子不光连著cia。
    她背后还有深渊的钱。
    “杨琳,继续查。这个信託帐户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钱,中间经手过谁。”
    “我手上能查的已经到底。再往下,需要那串电子钥匙,解高天原基金在列支敦斯登的二级帐户。”
    “给你。”
    王振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递给从通讯室探出半个身子的杨琳。
    “半小时內出结果。”
    杨琳接过钥匙,回了通讯室。
    王振华掛掉电话,把透视墨镜摘下,放在茶几上。
    英子和洋子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的影子被檯灯拉长,在地毯上交叠。
    “英子。”
    “在。”
    “渡边菜子冒用你的代號,出卖松叶会情报,把柳川石井的行踪卖给cia。柳川石井死在神户,八成跟她脱不了关係。”
    王振华看著她。
    “你恨不恨?”
    英子的下巴收紧。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亲手掐死她。”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
    英子的牙咬了两秒才鬆开。
    “因为她是洋子的亲生母亲。”
    洋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振华看了洋子一眼,又看回英子。
    “你的心软,差点害死你自己。”
    “鳶尾花这个代號掛在你头上。如果今天查到这份档案的人是山口组,或者防卫省,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
    英子没有接话。
    她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你没问题。”
    王振华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
    “但你妈这条线,我亲自断。你不许插手。”
    “老板,我跟你一起去。”
    “不去。”
    王振华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留在东京守松叶会。横滨码头刚压住,山口组还没老实。你这个时候离开东京,他们会以为你跑了。”
    英子咬住嘴唇,拳头收紧又鬆开。
    “老板。她再怎么混帐,我跟她之间的帐,我想自己结。”
    “你结不了。”
    王振华看著她。
    “渡边菜子背后是高天原基金,是深渊的钱。她已经不是一个住在疗养院里的老太太。”
    “你带著私仇去,只会被她牵著走。”
    英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
    王振华转向洋子。
    “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洋子站在那里,眼睛落在地毯上的报告。
    最后一页上,英子的名字还露在灯光下,旁边有她指甲撕出的裂口。
    “我没什么要说的。”
    洋子的声音很轻。
    “她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送我进政坛。可她做这些事的每一天,都是拿我当武器,对付柳川家。”
    “从头到尾,我只有一个用处。”
    洋子抬起头。
    “老板。渡边菜子的事,您怎么处置都行。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查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她手里还攥著能伤到英子的东西,在动手前先拿回来。”
    洋子说这句话时,右手指甲在裙面上划了一道印。
    英子侧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行。”
    王振华拿起茶几上的黑星手枪,退弹检查,插回腰后。
    “杨琳把列支敦斯登那边的帐查完,我就动身去堺市。”
    “渡边菜子在京都疗养院,离堺市不远。两件事一趟办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步。
    “英子。”
    “在。”
    “柳川石井的死,如果真是渡边菜子经手,这笔帐我帮你算。”
    “但从今天起,松叶会內部旧人,凡是九六年在本部待过的,全部重新过底。”
    “杨琳会把cia资料库里所有跟松叶会沾边的档案发给你。一个都別漏。”
    “明白。”
    王振华拉开门走进走廊。
    李响靠在墙边,七杀刀搁在肩上,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
    “老板。”
    “去通讯室等著。杨琳查完帐,咱们就走。”
    “去哪?”
    “京都。先去疗养院,再去堺市。”
    李响点头,没有多问。
    王振华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天台铁门。
    冷风灌进来,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天台边缘点了根烟。
    远处东京湾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在晃。
    大哥大又响了。
    这次是张桂芝。
    “振华。”
    张桂芝的声音压著急意。
    “少的那三支针剂,我查出去向了。”
    王振华吐掉半口烟。
    “谁拿的?”
    “刀疤脸刚从品川仓库监控带里扒出来。拿针剂的人是松冈。他在仓库值夜的时候,偷偷藏了三支在腰上。”
    “松冈?他已经跪了。”
    “跪是跪了。但跪之前,他在仓库待了一整夜。”
    张桂芝的声音更低。
    “三支针剂从低温箱里取出来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离开冷链这么久,药效还剩多少,不好说。”
    “人呢?”
    “松冈被收编后,我让刀疤脸看著他。刀疤脸刚去他的住处搜了一遍,人在,但三支针剂不在。”
    “他说,两天前有人来找过他。”
    王振华把烟按灭在铁栏杆上。
    “什么人?”
    “松冈不肯说。刀疤脸打断他两根手指,他咬著牙只吐出一句。”
    张桂芝停了半秒。
    “那个人是从京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