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来的人?”
    王振华夹著菸蒂的手指停在栏杆边,目光越过天台,看向远处港区的灯火。
    张桂芝的声音从大哥大里传出来,压得很紧。
    “刀疤脸还在审。松冈嘴硬,可他提到一个词。那人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名片,上面印著三井製药堺工场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
    堺工场。
    黄昏。
    三条线在王振华脑子里撞到一起。
    他把菸蒂弹下天台。
    “松冈別杀。看住他,等我消息。”
    “明白。”
    王振华掛掉电话,推开天台铁门下楼。
    李响靠在走廊墙壁上,听到脚步声就站直了身体。
    “叫赵龙过来。通讯室。”
    两分钟后,赵龙和李响进了通讯室。
    赵龙右肩的绷带还渗著血,李响把七杀刀横在桌边。
    杨琳坐在频率扫描仪前,手边堆著传真纸,磁带盒,还有刚冲印出来的照片。
    王振华开口很快。
    “堺工场地下三层,第四代原型体。三井隆介签了转让协议,可纸上的东西擦屁股都嫌硬。他在京都签字的时候,已经派人来东京找松冈,想把三支titan-7搞回去。”
    杨琳把一张手绘平面图推到桌面上。
    “这是我从审判者交代的资料里还原出来的。工厂占地六万平米,地面两层是正常製药车间,对外营业。”
    她的铅笔点到图纸下方。
    “地下一层是冷链仓储,地下二层是实验动物区,地下三层是核心区。”
    铅笔尖停在最底部一个方框上。
    “恆温舱。独立供电。断电后备用柴油发电机会自动启动,可以撑七十二小时。第四代原型体就在这里。”
    赵龙问:“保安多少?”
    “地面有三井製药自己的保安队,大概四十人。审判者说过,地下三层的门禁系统由深渊的人单独管理。黄昏就是钥匙。”
    “黄昏跑了没有?”
    “还没有。”
    杨琳抽出另一张纸。
    “我在难波站四十七號寄物柜附近布了两个怒罗权兄弟。昨天上午有人去取过一次东西,个子不高,戴鸭舌帽。和优美说过的外貌特徵能对上。”
    王振华看向洋子。
    “三井签的转让协议,能不能直接拿去堺市地方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冻结资產,换我们的人进去接管?”
    洋子站在通讯室门边,一夜没睡,眼圈底下的粉底已经压不住青黑。
    “理论上可以。但三井的法务团队至少有六十个律师。协议签署现场没有公证人在场,他们会主张受到胁迫,签署无效。”
    她停了一下。
    “就算我们找到愿意受理的法官,临时禁令流程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太长。”
    王振华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三井在京都被我按著脑袋签字,回到东京第一件事就是补救。堺工场是三井製药在关西的根基,地下三层藏著第四代原型体。”
    他抬头看著平面图。
    “这种东西,他寧可炸掉,也不会留给我。”
    洋子没有接话。
    她知道王振华已经有了决定。
    “法律这条路不走了。”
    王振华扫过屋里几人。
    “赵龙。”
    “在。”
    “伤撑得住吗?”
    赵龙拍了下右肩绷带,咧嘴笑。
    “贯穿伤,没伤骨头。华哥说去哪,我就去哪。”
    “李响。”
    “在。”
    “堺工场地面四十个保安,加上黄昏手底下可能还有深渊的人。咱们四个够不够?”
    李响把七杀刀从桌边拿起,刀鞘轻轻压在掌心。
    “老板,真要动刀,四个已经多了。”
    王振华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通讯室外传来脚步声。
    刀疤脸推门进来,袖口还有松冈的血。
    “华哥,嫂子让我把口供送过来。”
    王振华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两眼,塞进风衣口袋。
    “你跟我走一趟。”
    刀疤脸咧开嘴,脸上那道疤跟著扯动。
    “嫂子那边说了算。我听华哥的。”
    王振华把平面图折起,放进风衣內侧。
    “杨琳。”
    “华哥。”
    “你留东京。通讯频段全开,我到堺市之后隨时联络。三井,山口组,防卫省,有动静马上报。”
    “明白。”
    王振华走出通讯室,在走廊上停住。
    “洋子。”
    洋子跟出来,靠在门框边。
    “越源三郎那边的质询案继续推。他签了停摆协议,可防卫省第三实验室的人不会这么听话。你在国会把火烧旺,让他顾不上堺市。”
    “我知道怎么做。”
    洋子的嗓子哑得厉害。
    “英子呢?”
    “让她盯住横滨和品川。山口组刚被我打了脸,渡边宗一表面低头,底下那些若头不会老实。松叶会的人一个都不能撤。”
    洋子点头。
    王振华转身往楼下走。
    洋子在身后叫住他。
    “老板。渡边菜子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堺工场的东西拿到手之后,顺路。”
    王振华下到一楼,推开安全屋正门。
    张桂芝站在门外巷子里。
    黑纱帽摘了,头髮用一根黑色髮带束在脑后。深夜的风卷过巷口,把她风衣衣摆吹得贴在腿侧。
    “你来了。”
    王振华没有意外。
    “品川码头到三田不远。刀疤脸给我打完电话,我就过来了。”
    张桂芝的目光扫过王振华身后的赵龙,李响,刀疤脸,最后回到他脸上。
    “你要去堺市。”
    “对。”
    “带多少人?”
    “三个。加我四个。”
    张桂芝没有劝。
    她跟了王振华这么久,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路数。人带得越多,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大。
    堺市是三井的地盘。
    工厂周围全是三井集团的子公司和配套厂房。大队人马一进去,等於敲锣告诉对方。
    四个人,夜里摸进去,打完就撤。
    王振华从风衣里拿出一个铁皮小盒和一个冷藏袋,递到张桂芝手里。
    “三颗解毒丸。三支titan-7针剂。”
    张桂芝接过东西,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停了半秒。
    冷藏袋温度很低,铁皮盒也凉。只有两人皮肤碰到的地方带著热。
    “东京要是出事,挑最能打的三个人。先扎针,再餵药。顺序错了,人会失控。”
    张桂芝把冷藏袋和铁皮盒放进风衣內侧口袋,贴身压好。
    “只能我亲手用?”
    “对。”
    “明白。”
    “我什么时候回来,不定。快的话明天天亮前。”
    张桂芝盯著他看了两秒。
    “我在品川码头等你。”
    王振华伸手拍了下她脑后。
    “守好东京。这里比堺工场重要。”
    张桂芝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
    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黑色风衣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很快消失在转角。
    王振华回头看赵龙。
    “车呢?”
    “巷口。”
    赵龙把旅行包甩到肩上。
    “不过华哥,从东京开车去堺市要六个小时。坐新干线快些,到新大阪再换车,三个多小时。”
    王振华看了眼手錶。
    凌晨四点四十。
    “新干线始发几点?”
    “常规始发六点。”
    赵龙对这些门清。
    王振华眉头压低。
    “六点太晚。”
    李响在旁边开口。
    “东海道线今天有临时检修增发班,五点二十从东京站发车,只停品川和新大阪。上次从京都回来,我翻过时刻表。”
    王振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逃命用得上。”
    李响把七杀刀背带调了调。
    王振华看表。
    四点四十二。
    “走。东京站。三十八分钟。”
    四个人上了巷口的黑色丰田皇冠。
    赵龙开车,王振华坐副驾,李响和刀疤脸坐后座。七杀刀和两把黑星手枪用布包著,塞在座椅底下。
    凌晨的东京街道空荡,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成橘色。
    赵龙车开得很快,轮胎碾过积水,水声在街道上拉出长线。
    五点零七分。
    丰田皇冠停在东京站八重洲口。
    四个人下车。
    赵龙把车钥匙塞进排水沟盖板缝里。
    刀疤脸看了一眼。
    “不要了?”
    “新大阪有人接。”
    赵龙从后备箱拎出黑色旅行包,里面装著弹药,绷带,还有两套换洗外套。
    王振华走在最前,风衣领子竖起,帽檐压低。
    四个人穿过空荡的车站大厅,在自动售票机前买了四张自由席车票。
    检票口只有一个值夜站务员,打著哈欠盖章,头都没抬。
    站台冷风灌来。
    铁轨上的碎石在灯光下泛白。
    五点二十整,白色车头滑进站台,车门打开。
    车厢里没几个人。
    零星坐著三四个出差客,领带松著,公文包抱在怀里。
    王振华选了最后一节车厢。
    四个人分散坐开。
    王振华和赵龙坐一排,李响和刀疤脸隔了两排。
    列车启动。
    东京的灯火从车窗外退走。
    王振华闭上眼,把堺工场平面图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地面两层。
    四十个保安。
    入口在东侧装卸区。
    地下一层冷链仓储,走货梯下去。
    地下二层实验动物区。
    地下三层恆温舱,独立供电,门禁由黄昏管理。
    黄昏还没跑。
    可三井隆介不是傻子。
    他在京都签下那份转让协议,墨跡一干就会翻盘。堺工场是三井製药在关西的根,地下三层藏著第四代原型体。
    所以问题不在四十八小时。
    在今天白天之前。
    列车过了品川站,速度提上来。
    窗外景色变成大片绿色和灰色,车厢里只剩空调送风声,还有铁轨接缝处一下一下的响动。
    李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
    “老板。”
    王振华睁开眼。
    李响没有回头,目光盯著车厢连接处的玻璃门。
    “有两个人,从东京站就跟著我们。三个检票口,他们换了三次位置,始终跟在二十米到三十米之间。”
    王振华眯起眼。
    “长什么样?”
    “西装。腰板很直。手插口袋的姿势不对,重心一直压在前脚掌。”
    李响右手搁在七杀刀柄上,拇指顶住刀鐔。
    “不是山口组的做派。”
    赵龙从座椅靠背后面低声问:“防卫省的人?”
    李响摇头。
    “防卫省的搜查员不会穿那种定製西装。肩线太齐,美式剪裁。”
    美式剪裁。
    王振华的手伸进风衣內侧,指尖碰到黑星手枪的握把。
    “他们现在在哪?”
    “前面第三节车厢。靠走道。一个看报纸,一个装睡。”
    王振华没有拔枪。
    他看向车窗倒影里那条空荡过道。
    “赵龙,去车厢连接处守著。”
    赵龙站起身,把外套披在肩上,遮住绷带。
    王振华又道:“李响,盯前门。刀疤脸,盯后门。”
    刀疤脸咧嘴,慢慢把旅行包拉链拉开一寸。
    王振华坐在原位,手还压在风衣里。
    “他们跟了我们一路。”
    他看著车窗上的倒影,开口很轻。
    “下一站之前,別让他们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