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玲子拉开门的时候,东京深夜的空气带著雨后泥土和茶花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在玄关站了片刻,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咬合时那声金属碰撞比平时更响。
    司机已经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停在门口。
    黑色的丰田世纪,引擎在怠速中发出很低的嗡鸣。
    司机姓田村,在九条家干了快二十年,他看到夫人从门里走出来——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开衫和真丝睡袍,脚上踩著一双低跟的羊皮便鞋,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嘴唇没有口红,眼角没有眼线。
    不是要出门赴宴的打扮。
    他把后座车门拉开,等著。
    九条玲子走到车门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田村愣了片刻,手还搭在后座车门把手上。
    她发动引擎,降下车窗,侧脸被仪錶盘的冷光照得很素。
    “今晚不用你开车。
    不用跟著。”
    车窗升上去。
    丰田世纪碾过车道上的碎石,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田村站在门廊下,看著尾灯消失的方向。
    他在九条家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夫人深夜独自开车出门。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又把手机放回口袋。
    与此同时,雾沢仁手里的对讲机亮了一下。
    他此刻在港区一栋高层公寓的临时监控室里,面前那面墙刚刚掛满屏幕不到四天。
    加密频道传来两句话,简短乾脆。
    他听完之后切到另一个频道,拨通了龙崎真的號码。
    “九条玲子刚出门。
    一个人,自己开的车。
    没带司机。
    往涩谷方向去了。”
    龙崎真正在书房里翻那几份白天从档案室复印的判例集。
    明日香端来的煎茶已经彻底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很淡的茶垢。
    他听完雾沢仁的匯报,把判例集合上。
    “跟住她。”
    “已经在跟了。”
    龙崎真掛了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下楼的时候路过客厅,明日香还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家居杂誌,电视开著但声音调得很低。
    她抬头看他。
    “这么晚还出去?”
    “有点事。
    你先睡,不用等我。”
    明日香没有多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杂誌翻到下一页,又说了一句“厨房里有饭糰,饿了带上”。
    龙崎真从厨房拿了一个饭糰,用保鲜膜裹著,塞进外套口袋。
    他出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合上的声音被电视里深夜综艺的笑声盖了过去。
    九条玲子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
    她沿著环状线往西,在涩谷附近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窄街。
    街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霓虹灯管和悬在半空的招牌,有几块灯管已经坏了,断断续续地闪著残存的光。
    她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拉麵店,门口排著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又经过一家柏青哥店,自动门开合的间隙里泄出刺耳的电子音乐和钢珠碰撞的噪音。
    她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导航。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
    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独自出门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生和也之前。
    也许是结婚之前。
    二十多年来她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接送——去东大演讲、去港区慈善晚宴、去京都娘家拜年。
    每一趟行程都提前写在日程表上,每一趟都有明確的目的地和到达时间。
    但今晚没有。
    今晚她只是不想待在那栋宅邸里,不想面对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浴室门和酒柜上那张被叠得四角对齐的湿毛巾。
    她需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在六本木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地方。
    酒吧名叫“joker”,招牌是一张很大的霓虹扑克牌,小丑的脸在紫色和绿色的灯管交替闪烁下时笑时哭。
    门口站著两个染金髮的年轻人,皮夹克敞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图案的t恤,正靠在墙上抽菸。
    他们看到一辆丰田世纪停在巷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菸头弹进排水沟,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九条玲子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用羊皮便鞋踩在巷子里积水未乾的沥青路面上。
    那两个年轻人看到她身上的真丝睡袍和开衫,又看了看那辆丰田世纪的车牌,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她推开那扇贴著joker海报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音乐像一堵墙砸过来。
    低音炮的节奏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胸腔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已经在车里安静了太久,这声浪瞬间把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散乾净的句子全部震碎了。
    dj台在酒吧最深处的高台上,一个戴著鸭舌帽的男dj正单手搓著碟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每喊一次底下舞池里的人群就跟著尖叫回应。
    酒吧里人很多。
    卡座全满,沙发上歪歪扭扭地坐著一群群穿著性感的女人和搂著她们的男伴。
    有人正凑在桌子边用吸管吸食某种堆在镜面上的白色粉末,檯面上散落著十几只已经空掉的龙舌兰子弹杯。
    吧檯前排著一长溜的高脚凳,每张凳子都坐了人。
    几个穿著亮片吊带裙的陪酒女正並排坐在吧檯前,手指夹著细长的薄荷烟,把烟圈吐往头顶那一排悬吊的彩色射灯。
    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没有卸乾净的残妆和那件真丝睡袍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转头互相咬耳朵。
    空气又闷又稠,混著香水、汗、烟、泼翻的酒液。
    舞池里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人摇骰子摇得整张桌子都在震,有人趴在撞球桌边赌球,有人喝多了趴在卡座扶手上乾呕,旁边的人还在继续划拳。
    九条玲子穿过人群,在吧檯最边角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
    旁边是一个正在用手机打游戏的年轻女孩,染了一头银髮,耳朵上掛著七八个金属耳环。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游戏。
    “威士忌。
    不加水,不加冰。”
    酒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臂上纹著一整条锦鲤,从手腕一直游到袖口里。
    他把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放在吧檯上,又给她面前放了一小碟盐渍花生。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山崎十八年,是某种便宜的三得利角瓶,入口时带著很冲的粮食焦味。
    她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开始有点后悔出门前没有换一件更普通的衣服。
    这件真丝睡袍在灯光昏暗的吧檯上泛著很低调的光泽,和周围那些亮片、铆钉、皮革都不太一样。
    旁边那个银髮女孩打完一局游戏,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领口滑到她的手腕。
    “姐姐,你走错地方了吧。
    这种地方不適合你。
    旁边那条街有家酒店的顶层酒吧,一杯酒三千日元起,你应该去那里。”
    九条玲子把酒杯放在吧檯上,没有回答。
    银髮女孩又看了她一眼,耸耸肩,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音乐停了一拍,换了一首更重的。
    鼓点比刚才更密更快,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钉子往铁皮桶里倒。
    又有人在旁边吹那种刺耳的派对哨子,哨声一长两短地重复了几遍,尖利地划过头顶。
    舞池里的人开始尖叫,有人把一整杯啤酒泼向天花板,酒花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几个女人裸露的肩膀上,她们不但没有躲反而跳得更疯了。
    与此同时,在酒吧深处正对舞池的那张最大的vip卡座里,矢野把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端著半杯加冰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哗啦作响。
    他叫矢野雄大,是“月影会”在六本木一带的头目。
    月影会虽然在东京算不上最顶尖的帮派,但在六本木和赤坂这片,他们的话比警察好使。
    矢野在这里看这个场子,也在场子里玩女人。
    他喜欢把刚泡到手的女人带上卡座,让她们坐他旁边,看谁顺眼就叫谁过来喝一杯。
    今天他旁边就坐著两个——一个是刚在涩谷签了模特公司的新人,另一个是上星期在地下拳场认识的钢管舞娘。
    两个人都在玩手机,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话。
    这时一个手下从吧檯那边挤过来,凑近矢野的耳朵,声音压低但语速很快:“老大,吧檯边上来了个女的。
    一个人。
    看起来不是常客,长得很带劲。”
    矢野把威士忌放在桌上,歪过头往吧檯方向看。
    人群在她周围挤来挤去——有醉汉端著啤酒从她背后蹭过去,有陪酒女挨桌推销香檳,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腰线很细,吧椅的皮革坐垫被她坐出了和旁边那个银髮女孩完全不同的气质。
    那个女孩是窝在椅子里的,她不是。
    她把腿交叠著,脚踝上有一道很细的银色脚链,在射灯扫过的瞬间闪了一下。
    矢野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把酒杯放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他旁边那个模特新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那个钢管舞娘用脚背蹭了蹭他的小腿,他把腿移开了。
    “去,给她加一杯。
    加料。”
    手下愣了一下。
    那个手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了一头乱糟糟的金髮,耳垂上钉著两颗黑色的耳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啤酒,又看了一眼吧檯边上那个穿真丝睡袍的女人。
    “老大,她看起来不太好惹。
    车钥匙是丰田世纪的。
    那车一般人开不起。”
    矢野没有重复第三遍。
    那个手下端著啤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把啤酒放在桌上,往吧檯那边走去。
    矢野重新拿起威士忌,往沙发里靠了靠。
    他没有再看九条玲子,但他也没有再看身边那两个女人。
    金髮手下挤过人群,在吧檯侧面找到一个可以靠著说话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去找九条玲子,而是先绕到吧檯后面,在调酒师换冰桶的间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调酒师一边擦杯子一边听著,中间停了一下擦杯子的手——停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继续擦。
    金髮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吧檯上,推到调酒师手边。
    那个纸包是白色的,折成很小的正方形,摺痕压得很平整。
    调酒师把纸包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擦杯子。
    金髮手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回人群里。
    调酒师从冰柜里夹了一块新冰放进调酒杯,然后拿出那个纸包打开。
    粉末是白色的,很细,倒进威士忌里的时候被射灯扫过,在空气中短暂地形成一道极细的白雾,然后消融在琥珀色的液体里。
    他用调酒勺搅了两圈,把杯子放在托盘上,亲自端到了九条玲子面前。
    “女士,这杯是本店送的。
    新品还在试,想请熟客试试口味——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
    九条玲子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杯酒。
    杯口上装饰了一小片用火烤过的橙皮,橙皮的边缘微微捲起,在射灯下泛著很淡的焦糖色。
    她本来想说不喝了。
    但她今晚不想回去。
    她需要再待一会儿。
    她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不算太怪——偏甜,酒精感很轻,像某种加了蜂蜜的利口酒。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感觉舌尖上有一阵极其细微的麻意蔓延开来。
    不是酒精带来的灼烧感,是某种更轻更细的刺,顺著舌尖往喉咙方向爬,经过软齶时像是被一层很薄很薄的棉花裹住。
    她放下杯子,手指鬆开杯沿时指尖滑了一下,差点把杯子碰倒。
    烛火的光在她眼里忽然变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隔著水雾看灯光的亮。
    边缘模糊,顏色扩散,所有的琥珀色都混在一起。
    她一只手撑著吧檯边缘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一只汗湿粗糙的手抓住她的手肘,不是扶,是钳。
    五根手指收得很紧,指甲缝里还嵌著菸灰。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黑色短皮夹克的壮硕男人站在她身侧。
    他的夹克敞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个老鹰抓蛇的图案。
    脖子上掛著一根很粗的金炼子,头髮往后梳得油光鋥亮,脸上带著笑。
    那个笑容在射灯下被切成几块不同顏色的碎片——红的、紫的、绿的——隨著音乐节奏在她瞳孔里旋转。
    “夫人,这杯酒有点烈。
    看你脸都红了。
    没事,我送你回去。”
    这个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闷闷的,像是隔著水。
    她说“走开”,但舌头不听话,那两个字从她嘴唇里出来就碎成了一团含糊的气音。
    她想推开那只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她感觉到自己被从吧椅上搀起来,身体靠进一个很硬很宽的胸膛。
    那人身上混著烟味、汗味和皮夹克陈旧皮革的味道,这些气味塞进鼻腔,堵在喉咙口,让她胃底一阵翻涌。
    她的高跟鞋被拖过粘腻的地板,后跟几次绊在翘起的防滑垫边缘,鞋尖刮过地上泼翻的酒液,留下两道歪斜的湿痕。
    她试了最后一次——把手攥成拳往那个人胸口上推。
    力气太小了,小到对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矢野低头看著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拳头,笑了一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他的手掌从她的手肘滑到她的腰侧,动作很慢,指尖在真丝面料上按出了五个清晰的凹痕。
    dj又换了一首曲子,鼓点比刚才更重更密。
    有人在旁边吹那种刺耳的派对哨子。
    舞池里的灯全部变成了血红色,把每一个扭动的身体都照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
    卡座上那个模特新人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吧檯方向看了一眼。
    她身边的钢管舞娘拉了拉她的手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都认识矢野,也知道矢野请人喝酒用的杯子。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矢野的手腕上。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按著。
    指节很长很乾净,虎口有几道很淡的旧茧痕跡,被射灯的红光一照就变成了几道很细很深的纹路。
    矢野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力量——不是很大,但很精確,正好卡在他腕骨的关节缝隙上,让他扣在女人腰侧的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半寸。
    他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
    音乐正好在这个节拍上停了短暂的半个小节,整间酒吧像是被人猛地按了一次静音。
    然后下一首的前奏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更吵,鼓手的双踩像要把整面墙都砸穿。
    但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是在这段音乐最密集的段落里稳稳地落下来,音量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所有的鼓点和尖叫。
    “夫人,你似乎需要一些小小的帮助。”
    九条玲子抬起头。
    射灯的红光正从他背后扫过来,把他脸的轮廓从逆光中完整地切出。
    他的肩膀很宽,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纽扣只扣到第二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认出了他的声音——那天下午在安田讲堂里,他站在台阶上,也是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调,逐条拆解她的提问。
    “龙崎真。”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被药力拽得断断续续,但没有结巴。
    “带我走。
    你和我儿子的事情——既往不咎。”
    龙崎真低头看著她。
    她额头上渗著一层细汗,鼻翼两侧的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红,嘴唇在发白但还在用力抿著。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把头靠进他胸口——只是用手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拿下来,放在自己手腕上,让她扣住自己的腕关节。
    她的指甲嵌进了他手腕的皮肤,他没有抽开。
    矢野被推开之后踉蹌了两步,后腰撞在吧檯边缘,吧檯上那碟盐渍花生被震翻,花生粒滚了一地。
    他站稳之后看到眼前多了个人——不是他手下,不是酒吧的保安,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
    他先是笑了一下,那种在六本木混久了的人遇到不速之客时的本能反应:先咧嘴,后瞪眼。
    然后他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龙崎真一遍。
    “你是什么东西。
    少管閒事。
    现在滚,还能走著出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握成拳,拳背上几道旧疤痕在射灯的红光下泛白,同时他身后两个手下已经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刚才那个金髮耳钉男从吧檯边绕到龙崎真正前方,手里拎著一个空啤酒瓶,瓶口朝下,瓶底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轻敲。
    另一个手下从洗手间方向挤过来,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右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一把摺叠刀。
    旁边那个银髮女孩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舞池边缘的位置,耳朵上那几个金属耳环隨著音乐节奏在抖。
    她旁边几个陪酒女也纷纷从吧椅上站起来退到人群里,有人把没抽完的烟按灭在吧檯上,有人端起酒杯换到最远的卡座。
    只有酒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著擦杯子的干布,嘴抿成一条线,看看矢野又看看龙崎真,最后往后退了两步,把吧檯后面几个叠起来的塑料杯碰倒了也没弯腰去捡。
    龙崎真扶著九条玲子,目光平静地看著矢野。
    他没有被从左右包抄过来的两个手下分走丝毫注意力,只是看著矢野的眼睛,语气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常识错误。
    “我劝你不要跟我这么说话,否则后果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