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紘一怔:“王家?哪个王家?”
    徐氏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很:“还有哪个王家,户部尚书,王祐。”
    盛紘双眼登时一亮,脑海中几乎是立时便浮现出一张明媚又可人的脸来。
    盛紘心中一盪,忙压著喜色道:“母亲放心,儿子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母亲苦心。”
    徐氏听了,不置可否。
    “记住你今日这话。”
    “是。”
    盛紘又行了一礼,又藉口还有功课,让母亲注意身体,早些安置,这才退了出去。
    可他前脚才出门,徐氏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房妈妈上前两步,低声道:“大娘子……哥儿身上,有脂粉味。”
    徐氏冷笑一声,將手里的茶盏重重搁下:“我还没老到鼻子都不灵光的年岁。”
    房妈妈顿时不敢再多言。
    屋里静了一会儿,徐氏才又恨恨道:“不愧是他老子的种。功名未得,先中了女人的毒。”
    房妈妈迟疑著道:“可要奴婢安排人去看著些……”
    徐氏却摇了摇头。
    “不必。”
    她慢慢往后靠在引枕上,眼中带著讥誚,语气却是篤定:“盛家的男人我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是不假,可真到了紧要处,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前程。”
    “我都搬出王家女了,是当朝尚书之女於他更有助益,还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更要紧,他心里有数。”
    “我毕竟不是他亲娘,这点分寸,总要守著。”
    房妈妈忙应了声是,那句“脂粉香气不一般,不似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终究是吞回了肚子里。
    ——
    王家,琅嬅最终没有被禁足。
    因为当晚,王父下衙回府,听完妻子说完始末,当即沉了脸。
    “胡闹!”
    却是对著王母:“仅凭远远看见的一幕,你就认定三娘私相授受,还要她不许牵连大娘?你怎能如此糊涂!”
    “去喊三娘过来。”
    后一句,是对外间候著的邵妈妈说的。
    邵妈妈领命去了,王母则一脸委屈,她原以为丈夫回来,必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毕竟此事,孰是孰非难道还不够分明么?
    “官人!”
    王父不看她,逕自换上常服,坐到正厅等候,眉宇间难掩疲惫。
    琅嬅很快来了。
    “父亲,母亲。”
    王父望著她,抬了抬手:“起来吧。你母亲说,在慈幼院,亲眼见你与一名陌生男子私下相会,还收了他的东西。三娘,此事是真是假?”
    琅嬅抬眸,认真看了王父一眼,心中登时一震。
    王父今年不及五十,可头髮竟已白得七七八八,脸上满是沟壑,更显沧桑。
    捫心自问,王父算不得一个极好的父亲。
    至少对后宅、对子女,他不算十分上心。
    可他的確是个好官。
    一心为民,一心为公,到了这个年纪,仍旧日日披星戴月,连鬢边白髮都像是替天下人熬出来的。
    琅嬅心里忽然软了软,语气也变得轻柔了:“女儿的確是遇上了一个人,也確实……心仪於他。”
    此言一出,王母立刻变了脸色。
    “你听听!你听听!都这样了,我还不能管教她不成?”
    王父却不著急和王母一样,怒斥她不知廉耻,只示意琅嬅继续说。
    琅嬅心中也好受了许多,声音里多了些许温度:“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善心人,这些时日,时常去探望慈幼院的孩子,我与他来往之间,也始终克己復礼,不曾逾矩分毫。那日母亲所见,確有其事,可我们並非私相授受。”
    “且不说那日在慈幼院廊下,多少人来来往往,我与他只是当眾攀谈了两句。”
    “过些日子,他也会正式遣人上门提亲。”
    “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女儿可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会做出辱没门楣之事,叫父亲母亲,面上无光。”
    “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母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这般私定终身,还不是辱没门楣?老爷!您自己听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背著父母看上了人,还敢说不是胡闹?若此时不管,往后还得了?”
    王父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王母一眼。
    屋中静了一会儿。
    他问道:“那人是谁?”
    琅嬅垂了垂眼:“等他上门提亲时,父亲自会知晓。若他不来,女儿也绝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干係。如此一来,他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王父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王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官人?”
    王父却先对她道:“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可三娘的秉性,你我身为父母,也该有所了解。”
    “少年慕艾,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娘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小娘子,你这般大惊小怪,兴师动眾的,只会屈了她。”
    王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驳他,只死死攥著手中的帕子。
    王父转过头来,看向琅嬅,语气更柔了几分。
    “三娘也別急著恼,你母亲中就是个妇道人家,隨我过了那么些年做小伏低,循规蹈矩的日子,胆子难免小些。你又年纪小,她乍然瞧见那样的情形,作为母亲,多想了几分,怕你遭人哄骗,误了终身,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便由我做一回主,就这么算了。往后谁也不必再提。三娘你看中的那人,若真是个好的,且让他堂堂正正上门来,我和你母亲亲自替你掌掌眼。”
    王母张嘴欲言,王父却早有准备,直截了当回头对她说道:
    “也別再说什么长幼有序。妹妹先於姐姐定亲的人家,比比皆是。若当真是良缘,早些定下来,也是好事。”
    王父一家之主的地位稳如泰山。
    他一锤定音的事,王母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忍下:“知道了。”
    琅嬅则低头福身,温声道:“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
    王父点了点头:“好了,都散了吧。”
    琅嬅道了安,逕自离开。
    王母记恨丈夫让她在小女儿面前丟了这一场,不愿多待,乾脆拂袖回了里间。
    王父看著分道扬鑣的母女俩,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意劝说两句,又想起还有等他处理的公务,犹豫片刻之后,索性起身,去了书房。
    先公后私,等手头事情告一段落,再想个办法来修復这母女俩之间的裂痕罢!
    王父轻嘆一声,又埋首公务去了。
    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如既往地做了个先国后家的决定。
    便错过了挽回琅嬅这个女儿的最后一次机会。
    ——
    王若与是更晚些时候,才知道今日府里发生的一切。
    “你说什么?她与人私相授受证据確凿,又是母亲亲眼所见,可父亲不但没罚她,还许她先定亲事?”
    流云垂手站著,低声回道:“是。奴婢的乾娘是这样说的,主君还说呢,若真是良缘,早些定下也是好事。”
    王若与脸色几度变化。
    她原先只当王若弗近来不过是运气好,借著灾情攒了几分名声,谁成想一个没留神,竟真让她找到了个如意郎君?
    不行。
    她绝不允许!
    王若与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转身,从妆奩底下翻出一块素帕,又提笔写了封信。
    流云在旁边瞧著,只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道:“姑娘,真要这么做吗?”
    王若与猛地抬头,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她王若弗的丫头?”
    流云一慌,忙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不敢就快去!”王若与將信拍到她手里,咬著牙道:“送去康家,用我教你的法子,找到一个叫石状的门房,给他一吊钱,他自会为你找到康海丰。不要磨蹭。若坏了我的事,我即刻回了母亲,把你发卖出去!”
    流云再不敢多说,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可她捏著那封信往外走时,流云心里却止不住地嘆气。
    姑娘总是一口一个王若弗地叫著。
    可三姑娘早早就不叫这个了。
    且三姑娘平日里,也从来不曾为难过姑娘,甚至许多时候还让著她。
    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什么非要与三姑娘爭个高低,还要做出这种事来……这哪里是嫡亲姐妹,便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死敌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丫鬟。
    一个和主子命运绑在一起,半点由不得自己的丫鬟。
    她没得选。
    流云低著头,匆匆出了门。
    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旁人眼中。
    院外槐树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看了半晌,悄悄转身,从夹道另一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