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著精明,慢悠悠地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停在了周慧心的脸上。太久时间不见,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老头似乎已经猜到周慧心会来,径直走到她跟前,脸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大小姐,好久不见。”
    戴向阳小声说:“就是他,就是这位大爷说我们的煲仔饭不正宗。”
    周慧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惊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要从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斑驳痕跡里读出他的真实身份。
    隨后,周慧心的脑袋好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棍子,嗡嗡作响。
    过了好半天,她才颤抖著吐出几个字,“霍伯伯,您怎么……您怎么还在世上?”
    老头,也就是霍景天,当年周家在花都最大的死对头。
    周家出国前,两家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最后霍家一败涂地,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霍景天本人,据传早已葬身在一场离奇的大火里,不知所踪。
    常言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
    霍景天一尝这煲仔饭里酱汁的味道,別人模仿不来的鲜甜,就知道是周家人的手笔。
    他故意来店里挑刺说不好吃,就是想看看,能拿出这食谱的,究竟是周家的什么人。
    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会是周慧心,这个当年在他眼里还是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
    周慧心的话一出,大伙都是一惊,尤其是苏晚晴这个八卦王,这老头难不成是被大舅妈灭口的?难道他俩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国安的人更是嗅觉灵敏,尤其是汪浩淼,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这老头不简单。
    霍景天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著透心凉的诡异,“我霍家的仇人都还好端端地活著,我怎么能先走一步呢?我这条老命能活到今天,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周家什么时候遭报应!”
    周慧心一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可今天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著,“霍景天,你说话放尊重些。当年的事不过是商场爭斗,有输有贏,各安天命,你凭什么这样诅咒我的家人。更何况,我父母他们早就已经不在了。”
    周慧心的父母十年前就相继离世了,他俩临终的时候很不体面,都是瘫痪了三五年才死的。周家三兄弟都是不管,还是薛霆派人去照料的。
    霍景天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响彻屋顶的大笑,“哈哈哈哈,死了?周识君,你这个老狐狸,这个祸害,终於死了。老天有眼啊,真是老天有眼。”周识君便是周慧心的父亲。
    霍景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人人都说祸害遗千年,看来你这个祸害,还没我这个老头子能活。”
    霍景天笑著笑著,也不再看周慧心一眼,转身便自己走了出去。
    周慧心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她看著霍景天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二话不说,提著裙摆就追了上去。
    “大舅妈。”苏晚晴见状,心里一紧,立刻拉著陆长风跟了上去。
    周慧心在店门口拽住了霍景天的胳膊,她红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道:“霍景天,你给我说清楚,当年霍公馆那场大火,你明明已经葬身火海了,为什么还能活下来?你告诉我,你霍家还有其他人在吗?”
    霍景天缓缓回过头,一个犀利又带著肃杀之气的眼神递了过来,“怎么,这是要杀人灭口呀?”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周慧心抓著自己的手,“周大小姐,你可看清楚了,现在是新社会,不是当年在花都了。你们周家,在花都已经烟消云散,不再是那个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百年望族了。”
    周慧心被他话里的刺扎得生疼,却强撑著不肯示弱,冷冷地回敬道:“彼此彼此,你们霍家不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吗?”
    周家移民之后,她家三个兄弟把家业败个精光。只有她这一脉因为当年的嫁妆,让薛霆混得风生水起,重新支棱了起来。
    霍景天闻言,脸上反而绽开一个叫人胆寒的笑容,“是吗?你且拭目以待吧。”
    他用力挣开周慧心的手,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周慧心还想再追,哪知道他看似年迈,步子却快得很,一转眼就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人影了。
    苏晚晴和陆长风一左一右地扶著周慧心,陪著她回了店里。店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汪浩淼他们见状,也知道出了事,没多问什么,只说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陆长风走到柜檯付了钱。
    国安的人一走,周慧心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戴向阳,急切地问起霍景天的情况,“戴同志,霍景天你对他了解多少?他叫什么名字?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戴向阳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大舅妈,他不叫霍景天啊。街坊邻居都叫他康大爷,就一个人住,无亲无故的,瞧著挺可怜。听说他在这胡同里住了有几十年了,是个老住户了。”
    周慧心一脸的难以置信,苏晚晴觉得也不大可能,那老头听语气跟大舅妈很熟。陆长风没那么热衷看热闹,但家里的事,他得过问。
    戴向阳挠了挠头,补充道:“不信你们仔细想一想,他刚才说话,是不是一口地道的京腔?”
    陆长风听了,立刻点头道:“对,大舅妈,刚才那位大爷说话確实没有一点广府口音,是標准的京片子。”
    苏晚晴不以为然的说:“口音可以改变,几十年足够磨平一个人的乡音了。”
    周慧心心里越发焦急,“那你知道他家具体住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戴向阳连忙应道,“就在前面的柳树胡同9號,不远,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店里这会儿正是饭点,客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戴向阳的爱人在后厨忙得团团转,探出头来喊道:“向阳,你跑哪去呢?没看这都忙起来了,快过来帮忙呀。”
    戴向阳回头应了一声,“我这有急事,你们先忙著,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便领著苏晚晴三人匆匆走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