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收到传讯符的那一刻,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
    “这大半夜的,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李果嘴上嘀咕著,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化作一道遁光,朝著山顶飞去。
    夜风呼啸,越往高处飞,那股子寒意就越发刺骨。
    瑶山之巔是一处天然的青石平台,三面绝壁,一面望天。
    李果落下遁光时,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娇小的身影。
    怜月真君就站在平台的边缘,背对著他,一身淡青宫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李果快步上前,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李果,拜见怜月长老。”
    怜月真君没有转身,声音飘了过来。
    “你来得倒快。”
    李果心里头腹誹,您老人家亲自传讯,我哪敢慢半步?
    可他嘴上还得老老实实地应道:“长老相召,弟子不敢耽搁。”
    “嗯。”
    怜月真君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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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副十四五岁少女的模样,肌肤胜雪,眼眸如星。
    可那双眼睛里头透出的目光,却像是能洞穿人心,看得李果浑身不自在。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片刻,忽然说道:
    “上次在寒月峰,我以一缕神识试探你的识海,却被你体內一道坚韧的神魂之力挡了回来。”
    李果心头猛地一凛,正要开口解释。
    怜月真君却抬起那白玉般的小手,制止了他。
    “事后我想了许久,此事颇有意思。你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神魂却坚韧到能让我的神识无功而返。这绝非寻常金丹修士所能做到。”
    话音刚落,她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一股比上次在寒月峰时凌厉霸道十倍不止的神识剑意,轰然从她身上爆发!
    那无形无质的剑意,在李果的感知中,却化作了一柄凝实的的利剑,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朝著他的眉心狠狠刺来!
    伴隨而来的,是怜月真君那平静如水的声音。
    “让本君看看。”
    “你的识海,究竟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面对著怜月真君突如其来的试探,李果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他第一时间向识海里头那条睡得正香的七彩小蛇,传递了最危急的念头。
    “嘶!”
    几乎在同一时间,七彩小蛇猛地惊醒,发出一声震怒的嘶鸣!
    紧接著一股远比上次更加狂暴的神魂之力从小蛇体內轰然涌出,化作四道凝实的暗彩屏障,死死挡在李果的识海小世界之外。
    “轰!”
    怜月真君的神魂利剑,与那道神魂屏障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最外层的屏障,几乎是触之即碎!
    第二层,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很快也碎了!
    第三层,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
    直到第四道屏障,才堪堪將那柄神魂利剑挡了下来!
    但那恐怖的衝击余波,依旧穿透了屏障,狠狠撞在了李果的神魂人影之上!
    “嗡!”
    李果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几乎就要当场栽倒。
    但他硬是咬碎了后槽牙,將双腿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神魂的剧痛,远比肉身的伤势更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果才猛地喘了口粗气,脸色煞白如纸,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不错。”
    怜月真君收回了神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能以金丹中期之身,承受本君三成剑意的神魂攻击而不退,在整个天剑门的金丹弟子之中,你当属前三。”
    前三?
    李果心里头直骂娘。
    要不是自个儿有小蛇给护住神魂,现在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脸上却还是挤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连连摆手。
    “长老谬讚了!弟子只是侥倖,刚才差点就撑不住了!”
    怜月真君没再理会他的谦辞,只是背著手,站在月光下,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
    “李果,你可知,我为何要在討伐血莲宗的前夜,单独召你来此?”
    李果心里直叫苦,他哪知道这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表面依旧恭敬无比。
    “弟子不知,还请长老明示。”
    怜月真君转过身,眺望著远方连绵起伏的黑暗山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从玄尘师兄那里,得知了一个情报。”
    “血莲宗,藏著一张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底牌。”
    “那是一座禁忌阵法,名为『血神化婴大阵』。”
    “此阵一旦发动,方圆千里之內,所有被血莲宗种下控识魂种的血傀,连同他们识海中的魂虫,都会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怜月真君的声音平淡无波,可那內容却让李果后背直冒凉气。
    “届时,千万生灵的怨魂,混合著无数魂虫的碎片,將会在瞬间凝聚成一只……血神魂魔。”
    “那东西,完全是由神魂碎片和无尽怨念构成。一切灵力、法术、法宝,都伤不到它分毫。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视野內一切活物的神魂。”
    李果心头一凛,问道:“那……长老,您可有应对的法子?”
    “有。”怜月真君承认道,“放眼整个天剑门,也只有我的剑意,最是克制此物。但……”
    她坦言道:“即便是我,若不能在一剑之內,將其彻底斩杀。一旦被它反扑,我也无法保证能全身而退。”
    李果听得心惊肉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怜月长老都未必能全身而退,那自个儿站在这儿是干什么的?给她收尸的吗?
    怜月真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等他继续胡思乱想,便转过身,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神魂足够坚韧,能承受住我的剑意而不崩溃的人。”
    她的目光,让李果感觉自个儿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我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刻,与我產生神魂共鸣,將你的神魂之力借我一用,以此来增幅我的剑意。”
    李果一愣,借神魂之力?怎么借?
    见到李果一副疑惑模样,怜月真君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通体淡青色的玉简,拋给他。
    “此乃《剑魂叠诀》。”
    “它可以將你的神魂,调整到与我完全相同的相性。届时,你我神魂共鸣,產生的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它,至少能让我的剑意,再增三成威力!”
    “而这三成,便是能一剑斩杀那血神魂魔的关键!”
    李果手握著那冰凉的玉简,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要两次试探自己的神魂。第一次在寒月峰,她只是好奇;第二次就在刚才,她是在做最后的確认。
    他扛住了,所以他合格了!
    可他娘的,他扛住个屁!扛住的是小蛇!他自个儿连神识都没有,哪来的神魂相性去共鸣?
    可这个秘密,打死他都不能说。
    “长老!万万不可!”
    李果脸上堆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抖。
    “弟子修为浅薄,何德何能担此灭魔重任!求长老从周师兄、顾师姐那些真传弟子中挑选,他们的神魂定比弟子更强!”
    “他们?”
    怜月真君嗤笑一声,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天剑门所有金丹弟子,我大部分都试过了。”
    “只有你,只有你的识海,能在我的剑意下,稳如磐石,晃都不晃一下。”
    “这个任务,你不接,就没人能接了。”
    一股冰冷的威压再次降临,这一次,再无保留。
    这是怜月真君明確地告诉他:“这不是在与你商量。”
    李果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知道,自个儿没得选。
    许久,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弟子……遵命。”
    怜月真君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仿佛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指著李果手中的玉简。
    “这功法共三层,你必须在抵达血莲宗山门,发起总攻之前,修成前两层。”
    李果下意识地问:“若是……修不成呢?”
    怜月真君偏著头,笑得更开心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修不成啊?”
    “那我们就一起魂飞魄散嘍。”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山顶。
    只留下李果一个人,站在冰冷刺骨的夜风中,手里紧紧攥著那枚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的青色玉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瑶山半山腰的一处偏僻密厅外,便已站满了人。
    几十名天剑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厅外的青石台阶上,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昨夜休整一夜,不少人已將状態调整至巔峰,眉宇间那股子剑修特有的锋锐之意,几乎要溢出体外。
    李果混在人群最后头,却是一副心神俱疲的模样。
    昨夜从山顶回来后,那怜月真君给的《剑魂叠诀》玉简,被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小半夜,越看心越凉。
    这玩意儿修炼起来倒是不难,若他真是个神魂坚韧的金丹修士,一个月內修成前两层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於他压根儿没有神识。
    没有神识,拿什么去修炼?拿头吗?
    李果愁得头髮都快白了,可眼下这局面,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让小蛇去修炼试试吧,反正这小东西悟性挺高的。
    “嘎吱!”
    李果正想著,密厅那两扇厚重的青石门缓缓开启。
    眾弟子立刻敛声屏气,鱼贯而入。
    里头是一间颇为宽敞的议事厅,四壁镶嵌著数枚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厅內陈设简朴,正中悬著一面巨大的白玉壁,光洁如镜。
    怜月真君已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姿態閒適。
    眾弟子齐刷刷行了一礼,怜月真君抬了抬眼皮,算是应了。
    “都到了?”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在李果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很好。”
    李果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赶紧低下头,缩在人堆里头。
    怜月真君站起身来,那娇小的身影往白玉壁前一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次討伐血莲宗,总体计划如下。”
    她抬手打出一道灵光,那面白玉壁上顿时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以吴国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几十个国度,纵横数万里。
    其中,数百处標记著血色莲花的亮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处。
    “血莲宗盘踞十数国,根基深厚,据点遍布。其总山门位於东陲的莲山国深处,由我亲自率主力攻打。”
    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在那片最大的血莲標记上点了点。
    “但在攻打总山门之前,必须先將外围所有据点拔除。否则,一旦总攻发起,这些据点里的魔修便会闻风而逃,到时难觅踪跡,无法完成宗门交与我等的任务。”
    眾弟子纷纷点头,这道理谁都懂。
    怜月真君继续道:“根据宗门情报,血莲宗在外的大小据点,共有二百二十七处。”
    “嘶!”
    厅內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二百二十七处!这血莲宗的触角,竟伸得如此之广!
    “这二百二十七处据点,分布在十二个国家之內。有些地方据点密集。有些则相对稀疏。而你们的任务……”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十名弟子。
    “便是每个人都要负责清剿一片区域內的所有据点。”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魁梧的真传弟子便站了出来,抱拳道:“长老,这区域,如何划分?”
    怜月真君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
    “问得好。”
    她抬手一挥,那面白玉壁上的地图陡然一变。
    十二道分割线凭空浮现,將整片地域切割成了十二块大小不一的区域。
    每块区域上方,都浮现出一个斗大的编號,从“一”到“十二”。
    “本君已將血莲宗活动的十二国,按据点分布情况,划为十二个责任区。至於谁负责哪一区……”
    她手腕一翻,掌心里凭空多出一只翠绿色的竹筒。竹筒里头,整整齐齐地插著几十枚细长的玉签,每一枚都泛著淡淡的灵光。
    “由你们抽籤决定。”
    “抽籤?!”
    厅內顿时一阵骚动。
    李果的眼皮也跳了跳。这种生死攸关的灭宗大战,任务分配居然靠抽籤?这位怜月长老的行事风格,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怜月真君像是没看到眾人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解释道:“这竹筒之內,有我亲手炼製的编號玉签。抽到几號,便负责对应编號的区域。公平,公正,全凭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