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听完那几个修士的遭遇,也没多说啥。
    这修仙界里头,弱就是原罪,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评判不过来。他只是顺著话头,问了些自个儿想知道的事。
    “几位道友不必如此拘谨。本座倒是有几件事想向你们打听打听。”
    陈於连忙拱手:“前辈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此地除了这血口岭,附近可还有其他有血莲宗魔修出没的地方?”
    陈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尷尬,摇头道:“回前辈,晚辈是在百里外的一片荒林里被擒的,对这边的魔修分布……实在是一无所知。”
    李果目光扫向其他人。那几个梓叶庄的修士面面相覷,大多也是摇头。
    正当李果心里头有些失望的时候,忽然有个年轻修士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著开了口。
    “前辈,晚辈……晚辈好像听族里长辈提过一嘴,说……说好像有一位血莲宗的长老,就在附近某座城池驻扎,只是……只是具体是哪座城,晚辈当时没听仔细。”
    李果听完,心里头一阵嘀咕。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別?
    他又追问了几句,可那年轻修士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没听清楚”,周围几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李果知道再问下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便摆了摆手。
    “行了,既然你们也说不清楚,那就各自回家去吧。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魔修的尸首,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麻烦。”
    谁知他这话说完,陈於几人却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没一个动弹的。
    李果眉头微皱:“怎么?还有事?”
    陈於躬身道:“前辈!您救了晚辈几人的命,晚辈无以为报。但方才这位梓叶庄道友说的话,不知前辈可否放在心上?”
    李果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陈於连忙解释:“前辈莫要误会。晚辈只是想说,若是前辈真要寻那血莲宗长老的下落,不妨去梓叶庄问问他们的族长,他或许能给出更准的消息。”
    那年轻修士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家族长见多识广,兴许……兴许他老人家知道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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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出,几名梓叶庄的族人立马跟著连声邀请,脸上满是热切和期盼。
    对他们而言,天剑门的弟子,这可是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若是能请回族里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
    李果却是一时没有答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年轻修士一眼,隨即点了点头。
    “你们先在原地等一等,本座去去就来。”
    他转身走到不远处,那里顾清霜正站在那方血池边上,池中的血色莲花虚影已被她一剑斩灭,只剩一池腥臭的污血在冒著气泡。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沈安也从不远处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一股子亢奋,但看到李果的脸色,立马收敛了几分。
    李果便將方才的问话,以及前往梓叶庄的邀请,原原本本地跟二人说了一遍。
    “师姐,依我之见,这消息真假难辨。咱们还是按著地图上標的,先把剩下那六处据点拔了,早些完成任务,早些去十区与怜月长老匯合为好。”
    沈安一听,觉得有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顾清霜却摇了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
    “要去一趟梓叶庄。”
    李果一愣。
    “师姐,为何?”
    “血莲宗长老。”顾清霜吐出五个字,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李果有些急了,耐著性子解释:“师姐,方才我已经说了,那长老不过是几个炼气小辈道听途说……”
    “不管是不是道听途说。”
    顾清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李师弟你別忘了,宗主有令,此次灭宗,不能留血莲宗一人活口。既然已经知晓可能存在一名长老,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一番话,把李果后面的说辞全给堵死了。他还能说啥?说宗主的命令是错的?
    李果只得勉强挤出笑容,拱了拱手。
    “师姐教训的是。”
    旁边的沈安见气氛有些僵,眼珠子一转,赶紧出来打圆场。
    “师姐,李师兄,要不这样!你们二位继续前往下一处据点,由我,我跟著他们去一趟梓叶庄打探消息。若真有那魔修长老的下落,我再传讯给你们也不迟!”
    李果一听,这主意不错啊,立马顺著杆子往上爬,一脸认真地说道:“沈师弟这个主意不错,若是师姐觉得他修为稍逊,换我去也行……”
    “不必。”
    顾清霜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对方既是长老,修为定然不弱,你二人无论是谁单独前往,都不合適。”
    顾清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做出决断。
    “三人同去。”
    李果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血莲宗一个地方据点的长老,顶了天也就是个金丹期,能有多厉害?用得著这么兴师动眾?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是把头一点,满脸都写著勉强笑容。
    “师姐思虑周全,师弟佩服。那就一起去吧。”
    於是,三人便在那几名梓叶庄子弟的领路下,朝著那梓叶庄的方向遁去。
    一行人往西南方向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露出一片藏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
    谷地中央,便是梓叶庄。
    可李果刚隨眾人落下地面,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见整座庄子往来行走的修士数量不少,然而他们的眉宇之间,皆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
    沈安也瞧见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嘀咕:“此地……怎么跟办丧事似的?”
    李果没接话,心里头却是门儿清,此地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道友,这梓叶庄的人……平时也是这般模样?”
    李果扭头看向跟来的那个散修陈於。
    话说这陈於也是个妙人,听李果说要去梓叶庄,他立马就跟了上来,还美其名曰是顺路。
    陈於此刻也是一脸的纳闷,他挠了挠头道:“回前辈的话,奇了怪了。晚辈平日里常来这儿租他们的灵气修炼室修炼,从未见过这般,今儿个这是……撞邪了?”
    那几个刚被救回来的梓叶庄子弟也是满头雾水,於是加快了脚步,领著李果三人一路往庄子深处走去。
    很快,李果就看见了那位梓家的族长。
    某处大堂上,一个头髮花白、满脸褶子堆著愁苦的老者正来回踱步。
    他一见外人进来,本就惨白的脸“唰”一下变得跟纸一样,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只因他猛然瞧见李果和顾清霜二人,皆是金丹期修士的气息,虽然李果刻意收敛了,可顾清霜身上那股子凌厉的剑意却是藏不住的。
    “两……两位前辈……是、是赤叶城那边派来的?”
    “族长误会了。”
    李果心里一动,顺势一抬手,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老族长的膝盖,没让他跪下去。
    “我等並非从赤叶城而来,乃是吴国天剑门弟子,此番前来青州,是奉宗门之命清剿血莲宗的魔修。”
    “吴国?天剑门?”
    那梓家族长先是一愣,嘴里喃喃念叨著,似乎在脑子里头拼命地搜刮这两个词。
    过了好几息,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才重新聚焦,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转而化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原来是天剑门的前辈……晚辈、晚辈失礼了,还望两位前辈恕罪。”
    这时,那几个刚回来的族人终於忍不住了,上前问道:“族长,族里头这是怎么了?您……您为何这般模样?”
    老族长抬起头,看著这几个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族人,眼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愧疚,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著李果和顾清霜又是深深一躬。
    “两位前辈,请坐吧……唉,家门不幸,让上仙们见笑了。”
    原来,就在半年之前,附近一座大城“赤叶城”里,忽然来了一位血莲宗的长老,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只知他自称“血蚕长老”。
    这位血蚕长老经常会在城中广开道场,宣讲他自创的“血莲妙法”,还邀请了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修仙家族的头面人物前去听讲,梓叶庄的老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也在其中。
    “老祖他……他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梓家族长说到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直到前几日,老祖才派人捎回一句口信……”
    “什么话?”李果问道。
    梓家族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祖说……说让族里准备三十个族人,送去赤叶城。”
    这话一出,厅里那几个刚回来的梓家子弟,脸色全都变了。
    “三、三十个族人?”
    “老祖要这么多人去做什么?”
    “族长,老祖可说了缘由?”
    老族长摇了摇头,苦涩道:“口信里没有说。”
    “但是那捎回口信的人,倒是透露了一些……一些內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族长身上。
    老族长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不愿回忆的东西,半晌才重新睁开,声音沙哑地说了下去。
    “据他所言,那位血蚕长老的讲道,根本不是讲完就散的。他……他在讲道之后,特意將各家老祖留了下来,说是要亲自指点他们修炼那血莲妙法,还会提供一切所需的修炼资源。”
    “起初,各家老祖还有些犹豫。可架不住那血莲妙法修炼起来確实神速,比他们原本的功法快了不知多少倍。有人尝到了甜头,便捨不得走了,索性留在赤叶城里头,专心修炼那血莲妙法。”
    “可修炼著修炼著,问题就来了。”
    老族长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在转述一件跟他自个儿毫不相干的事。
    “他们的修为,卡在了瓶颈上。血蚕长老便告诉他们,要突破这个瓶颈,需要……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沈安听得入迷,忍不住追问。
    老族长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血祭。三十名修士的精血。而且……必须是同族血脉。”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顶上。
    那几个刚回来的梓家子弟,一个个瞪大了眼,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不、不可能!”
    “老祖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这是魔修的手段!老祖一定是被逼迫的!一定是!”
    几个年轻修士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里头带著一股子不愿相信的倔强。
    在他们心里头,老祖是梓家的定海神针,是筑基后期的强者,是庇护全族几百口人的参天大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老族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那苍老的背影,像是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李果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可他听完这一切,心里头却是门儿清。
    这哪里是什么逼迫?
    这分明就是瑶山钟氏的翻版!
    当初在瑶山,钟氏族长钟云海,不也是在钟氏老祖的默许下,被血莲宗种下了血莲控识魂虫,变成了血莲宗的傀儡?
    眼下这梓家老祖,又有什么区別?
    血莲妙法修炼速度快,那是用活人精血堆出来的,本身就是饮鴆止渴。
    可那老祖既然选择留在赤叶城,说明早就迷上了那种修为暴涨的快感。
    等到瓶颈来了,血蚕长老提出血祭同族的法子,他……恐怕连犹豫都没犹豫多久,就应下了。
    什么逼迫,什么不得已,全都是自我安慰的屁话。
    那老祖,是真的动了拿族人换修为的念头。
    李果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半分不露。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顾清霜,只见这位真传师姐的脸色已经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至於沈安,这小子更是听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老祖……他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