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顏没再追问,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转头看向塞西莉婭,鬆开了傅晚晴的搀扶。
    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塞西莉婭面前。
    他的腿还有点发软,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很踏实。
    “塞西莉婭,你听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吵醒一个刚睡著的孩子。
    “治疗的效果很好,你的精神力已经在稳步恢復了。”
    “最多还有一次,你就能彻底痊癒,跟正常人一样。”
    “但这几天你一定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能出岔子。”
    “不能大喜大悲,不能胡思乱想,什么事都別往心里去。”
    “不然前面的治疗会白费的,我的心血也白费了。”
    塞西莉婭起初有些听不进去,那些话像是隔著雾在说。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著別的事情,傅晚晴掌心的粉光,林瑾瑜在舞台上旋转的舞姿。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纠缠,像是怎么解都解不开的绳结。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顾顏的脸色。
    那种苍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虚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站著,她坐著,她却觉得他在用命托著她往上浮。
    这个男人为了治她都变成这样了,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还没干透。
    如果她还不把自己的情绪稳住,他的那些毫无保留的付出就真的白费了。
    她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她必须爭气一点。
    冰蓝色的眸子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不是外在的光芒,而是从內心深处重新燃起来的坚定。
    像是一盏被重新点亮的风灯,虽不刺眼但很稳很暖。
    她抬起头看著顾顏,缓缓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郑重。
    “我知道了,我会稳住,你放心。”
    塞西莉婭竟然会这么听话地点头答应。
    要是让外人看到这一幕,大牙都会嚇掉。
    陈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对別人这么言听计从过,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
    顾顏看到她的眸子又亮了,心里终於鬆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著的石头落了地。
    他回头朝傅晚晴招了招手,声音也比刚才有了些力气。
    “走吧,让塞西莉婭好好休息,我们別打扰她了。”
    傅晚晴连忙跟上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兔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塞西莉婭。
    塞西莉婭也正在看她,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然后各自移开了。
    顾顏走了,傅晚晴也走了,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个不停,花坛里的红玫瑰开得很盛很艷。
    但田姨站在花坛旁边,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她忧心忡忡地搓著手里的手帕,把那条白手帕拧成了麻花。
    马上就要最后一次治疗了,时间过得比刀还快。
    按照老爷的计划,第三次治疗的时候就会下药。
    可是顾大师亲口说过,他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是跟小姐行房,不超过一个星期就会死。
    不对,田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次顾大师说的好像是不超过十分钟?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又算,越想越糊涂。
    是十分钟还是一个星期?怎么两次说的不一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种稀奇的事。
    可是顾大师说那话的时候脸色那么认真,眼神一点都没闪躲。
    不像是在开玩笑,说话的语气也一点都不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
    田姨把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田姨。”
    塞西莉婭坐在轮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
    她的目光很平静,冰蓝色的眸子稳稳地落在田姨脸上。
    那目光让田姨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隨便问,老身知道的一定说。”
    塞西莉婭沉默了片刻,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下。
    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沉甸甸。
    “田姨,顾顏治疗我的代价是什么。”
    “你知道的,对吧。”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田姨,冰蓝色的眸子像两面不会说谎的镜子。
    田姨拿著手帕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田姨站在原地,手帕在指间被拧成了麻花。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老身,这个事,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塞西莉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
    但那目光比任何逼问都让田姨心慌。
    “田姨,你从小看著我长大。”
    “母亲走的时候是你牵著我守在灵堂。”
    “我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是你三天没合眼。”
    “我把你当半个母亲,你跟我说实话。”
    田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著嘴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小姐你別问了,顾大师不让我说。”
    塞西莉婭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田姨,我求你。”
    这两个字从塞西莉婭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田姨再也绷不住了,泪水顺著苍老的脸颊往下淌。
    “顾大师他,他是拿命在救您啊小姐。”
    “每治疗一次就消耗一次寿命。”
    “顾大师现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塞西莉婭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轮椅上。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然后泪水无声地从冰蓝色的眸子里涌了出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米白色的裙摆上。
    裙摆上绣著的浅蓝色小花被洇湿了一大片。
    “我...我早就该知道的...”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在剧烈地发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暗处的走廊里,一个老供奉轻轻嘆了口气。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正在擦花瓶的佣人停住了手,眼眶也跟著红了。
    一个年轻的女僕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整个陈家大宅像是被这哭声感染了。
    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