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看著沸腾的车间,没有跟著欢呼。
    他只是看著那台浑身上下找不到两块同色外壳的机器,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丑是真丑。
    但它活了。
    他在心里对弹幕说了一句:
    还早。
    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林希走到主控台边,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保持通电状態。”
    “观察两小时热漂移数据。”
    欢呼声慢慢低了下去。
    陈默也在这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给所有人泼冷水。
    “机器拼起来了,但能不能印出晶片,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主控台前,指著匯总屏幕。
    “双频雷射测量出来的工作檯微小位移,和投影物镜的光轴对准。”
    “这两套系统之间的协同精度,目前还差得远。”
    陈默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打个比方。”
    “现在相当於两个人都会走路。”
    “但让他们手拉手,还要步调完全一致地走,做不到。”
    “任何微米级震动、气流干扰。”
    “甚至一点热漂移,都可能让印出来的线路糊成一片。”
    “需要多少次联调去標定?”
    林希问。
    “几十万次。”
    陈默没有迴避,直接看向林希。
    “一次次曝光,一次次採集温度漂移和微小震动数据,再餵给修正算法。”
    “急不得。”
    林希点头。
    “人和钱都不缺,联调团队我来安排。”
    他声音很稳。
    “需要多少次数据,我们就跑多少次。”
    处理完硬体协同,林希推开气闸门,走到车间外层走廊。
    他扯下口罩,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司徒渊和老工程师张秉谦,正隔著玻璃看里面那台机器。
    司徒渊黑眼圈很重,靠著墙,手里翻著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列印稿。
    见林希出来,他合上稿子,把腋下夹著的一捲图纸摊在窗台上。
    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电晶体逻辑图。
    复杂得像蜘蛛网又叠了几百层。
    张秉谦在旁边开口:
    “小林总,联调的事急不得。”
    他指了指图纸。
    “这32位的图纸,电晶体数量暴增好几倍,布线复杂度不是一个量级。”
    “也就是咱们有红星eda跑全晶片drc。”
    “不然光靠人算错排查,能把人逼疯。”
    司徒渊深吸一口气,指著图纸其中一块。
    “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如果只是做16位,我现在就能给你版图。”
    “但你要求直接上32位,还要求自己写指令集,拋开x86包袱……”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有个架构节点,我一直没拍板。”
    “估计得上risc。”
    “等回去,我再单独跟你聊。”
    司徒渊揉了揉眉心。
    “粗略算下来,整个版图彻底跑通,再生成掩膜数据,还需要六个星期。”
    林希在心里盘算。
    六个星期。
    正好留给车间里那台缝合怪,完成几十万次机电磨合。
    时间刚刚好。
    “双线並行。”
    林希把图纸重新卷好,递迴司徒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六个星期后。”
    “我要在这台机子上,跑国內第一片32位晶圆。”
    司徒渊看著他,重重点头。
    “交给我。”
    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
    津门的晨风吹在玻璃上,带著一点北方的沙土味,也带著青草气。
    林希转头,最后看了一眼无尘车间里那束穿透物镜组的强光。
    他知道。
    当这几十万次枯燥的联调结束。
    当司徒渊把32位自主架构晶片版图,交到这台光刻机手里的时候。
    大洋彼岸那些还在纠结16位系统的硅谷巨头们,將会迎来一场真正的降维打击。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华盛顿特区,兰利总部。
    联合情报分析室內,烟雾繚绕。
    长桌两侧,坐著情报局的高级官员,以及几位连夜飞来的nasa核心智囊。
    幻灯片打在墙上。
    画面里,是一架极具压迫感的银白色战机,以及一行汉字——“南天门计划”。
    正是那本漂洋过海、刚刚被情报人员翻译成英文的四月刊《航空知识》。
    “先生们。”
    nasa的首席战略分析师站了起来。
    他的眼底带著厚重的黑眼圈,声音乾涩。
    “经过我们战略室两天的研討,结论非常不乐观。”
    他用雷射笔指著屏幕上的“鸞鸟”和“白帝”。
    “这篇看起来像科幻小说的文章里,提出了一套非常完整的『空天一体化』作战理论。”
    “把大气层內打击,与近地轨道控制结合。”
    “这个方向,和我们的远期设想高度重合。”
    分析师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但它的战略格局,比我们目前筹备的阶段更超前。”
    “甚至比总统先生提出的『星球大战』计划,站得还要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一位军方代表终於忍不住开口:
    “我不明白。”
    “几张画在纸上的图而已,就把你们嚇成这样?”
    “这绝不是普通的画!”
    nasa的高级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猛地站了起来,把几份放大的三视图拍在桌上。
    “你们看这里。”
    “菱形机头、外倾双垂尾、全动鸭翼……”
    工程师的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
    “这些不是外行隨手画出来的酷炫造型。”
    “它的工程標法非常专业。”
    “气动布局也自洽得嚇人。”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cia高级情报分析师推了推眼镜。
    將一份评估报告扔在桌上,打断了工程师的话。
    “但这份情报的疑点同样很多。”
    他语气极其严谨,带著情报人员特有的多疑和冷酷。
    “把绝密计划印在公开发行的科普杂誌上,这严重违背保密常识。”
    “从动机上分析,它更像是一场心理战。”
    “或者是为了干扰我国『星球大战』预算的战略恐嚇。”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可问题就在於,图纸太专业了。”
    “所以,我们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华国確实在进行相关预研。”
    “而他们內部某些强硬派,正在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方式,向我们展示肌肉。”
    会议室陷入沉默。
    越是真假混在一起,越让人头疼。
    如果全是假消息,那很简单。
    如果全是真情报,也很简单。
    怕就怕它九分假里藏一分真。
    而那一分,可能就是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
    “我们不能把合眾国的太空战略,建立在猜测和侥倖上!”
    nasa的负责人终於开口。
    “无论是心理战,还是真的秀肌肉。”
    “国会和总统都需要看到我们的信心,自由世界需要回应!”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咬著牙下达了死命令:
    “告诉甘迺迪航天中心。”
    “五月底,『发现號』太空梭的首飞任务,无论如何必须按期发射!”
    “我们要用一架真实的、將灯塔国太空人送入太空的太空梭。”
    “给华国纸面上的『南天门』,予以最强有力的回击!”
    ......
    4月28日,帝都。
    航天部专家楼的办公室。
    窗外院子那棵老槐树已经绑满了新绿,叶片在初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赵强刚给林希匯报完厂里的生產情况,停顿了一下,语气轻鬆了些。
    “有个情况。”
    赵强话锋一转。
    “ge前阵子又发过来一批加急件,叫什么鈦合金重载转接板。”
    赵强哼了一声。
    “催得特別紧,钱也给得多。”
    “一共六件,单件报价是正常鈦合金件的三倍。”
    “毛利我粗算了一下,百分之六十朝上。”
    “比咱干全套数控工具机还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哗啦声。
    “我看过公差要求。”
    “他们要铣非標的曲面和极深的斜孔,精度要求高得离谱。”
    “搁以前,国內没人接得住。”
    “但用咱们天枢系统配套的巨闕重型三加二偽五轴,完全够。”
    林希目光微动。
    ge把军工航空鈦合金件包装成民用单子甩过来,半年前就已经干过一次了。
    那回是借红星的手加工二级叶片。
    这次,一块普通转接板,给三倍溢价?
    “图纸有吗?”林希问。
    “有。”
    “传真给我看看。”
    “好嘞,现在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