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直起身,目光落在高台上,落在凌川身上。
    他的眉头猛地拧紧。
    那个小子?他凭什么站在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红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另一侧,盘膝坐下。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修士们从问道镜中走出来。
    有的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大病了一场。
    有的眼眶通红,显然在里面哭过。
    有的浑身发抖,出来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个人走出来,第一眼都是看向高台,看向那道站在五位化神期大能身边的青衫身影。
    然后,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思。
    但没有一个人说什么。
    能走到第二关的,没有蠢人。
    他们知道,那个人能站在那里,一定有他的道理。
    方林是第一百三十七个走出来的。
    他从镜中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高台上的凌川。
    “厉道友!”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喜。
    他快步朝高台跑去,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五道气息如渊的身影,咽了口唾沫,放慢了脚步,走到高台前,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
    “晚辈方林,见过五位前辈。”
    白云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方林直起身,朝凌川挤了挤眼,然后屁顛屁顛地跑到一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的嘴閒不住,刚坐下就跟旁边的修士搭话。
    “哎,道友,你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
    “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我在里面看见我娘了,哭死我了……”
    “……”
    “你不想说?行行行,不说就不说。我跟你说,我在里面还看见……”
    旁边的修士闭上了眼睛,方林訕訕地住了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问道镜的镜面,盪开涟漪的频率越来越低。
    从最初的接连不断,到后来的三三两两,再到最后的偶尔一个。
    终於,有一炷香的工夫,再也没有人从镜中走出来。
    高台下方,盘坐著三千二百余人。
    整整三千二百人,从问道镜中走了出来。
    而此刻,问道镜的镜面上,那层雾气又开始流转,將镜心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那层雾气,隱约能看见,镜中还有一半人。
    三千多人,还陷在问心局里,出不来。
    白云司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边缘,负手而立,白髮在风中微微飘动。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嗡!”
    一道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涌出,没入问道镜中。
    镜面剧烈震颤,那层雾气疯狂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噗!”
    “噗!”
    “噗!”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镜中被吐了出来。
    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箏,从镜面中飞出来,摔在地上,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蜷缩成一团。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求饶。
    有的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周身灵力暴动,显然已经走火入魔。
    有的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的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三千二百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高台前的空地上。
    惨叫声,哭泣声,咒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绝望的气息。
    那些之前还在庆幸自己走出来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
    他们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修士,看著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此刻变得面目全非,心中五味杂陈。
    白云司看著下方那片狼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这一关,淘汰者,三千一百二十八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晋级者,三千二百七十二人。”
    他的目光从那些还坐著的修士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能走出来,说明你们的道心,比他们坚固。”
    “但道心坚固,不代表道心无瑕。”
    “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今日你们走出来了,明日呢?后日呢?百年之后呢?”
    “道心要日日拂拭,时时反省。”
    “稍有不慎,便会蒙尘;蒙尘日久,便会生垢;生垢日久,便会碎裂。”
    “道心一碎,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没有人说话。
    白云司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著下方那些修士。
    “第三关,继续进行。”
    “顺便,老夫宣布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白云司的目光落在凌川身上。
    “厉慈雨。”
    凌川微微一怔,隨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晚辈在。”
    白云司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夫宣布,你就是本次选拔的第一名。”
    话音落下。
    整座沧溟岛,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第一名?!”
    “这才第二关啊!”
    “凭什么!”
    “就是!凭什么!”
    质疑声、惊呼声、不满声,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座岛屿。
    那些盘坐的修士们,有的站了起来,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涨红了脸,有的握紧了拳头。
    金蟾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此刻满是难以置信。
    “白前辈!”他的声音很大,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晚辈斗胆问一句,凭什么!”
    他的手指向凌川,指节泛白。
    “他凭什么就是第一名?”
    “第一关他杀的人多?第二关他出来得早?”
    “这就能定第一名了?”
    烈云霄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高台,看著白云司,那双眼睛里满是凝重。
    叶清依旧盘坐在地上,青萍剑横在膝头。
    他睁开眼,看了凌川一眼,然后又闭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林从地上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厉……厉道友……第一名?”
    红夭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白云司抬起右手,轻轻一按。
    “肃静。”
    只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沧溟岛,瞬间安静了下来。